<p class="ql-block">她坐在窗边,帽檐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像一句未说尽的话。我常想,人为什么总爱信那些被光晕围住的轮廓?比如那顶宽边帽,明明遮住了半张脸,我们却偏要从阴影里读出“沉静”“优雅”“高贵”——仿佛只要名字够美,真相就自动退场。可影子从不说话,它只是忠实地承接光,也承接谎言投下的形状。</p> <p class="ql-block">另一回,她换了一身暖色衣裳,眼神里浮着一点雾。有人说是温柔,有人说是忧郁,还有人说,那是时代在她瞳孔里留下的薄霜。可谁又真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信不信得过明天?我们太擅长把人的表情翻译成修辞,却忘了表情之下,是血肉在呼吸,是胃在收缩,是心在一次次确认:这世界,还准不准我饿、准不准我痛、准不准我说“不”。</p> <p class="ql-block">后来那幅画成了油画,颜料堆得厚,光打得亮,连衣褶都像被真理熨过一般服帖。人们围着它点头:“看,多真实。”可真实哪有这么光滑?真实是脱线的针脚、是洗褪色的领口、是帽檐下悄悄发痒的头皮——它毛糙、反复、不配合布光。我们却把精心调制的“像”,当成了“是”。信得越笃,离人越远。</p> <p class="ql-block">十月革命一声炮响,曾如惊雷般震彻东方,送来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火种;可当苏联这盏曾被奉为“人类文明灯”的社会主义灯塔轰然熄灭,人们才在废墟的寒光里看清:那光芒,原是用宏大叙事堆砌的幻影,是未经现实淬炼的乌托邦谎言。相信它,曾让我们把苦难当勋章,把饥饿当洗礼——这,才是最深的灾难。</p> <p class="ql-block">让历史变短,就能看到真实的谎言和结果。</p>
<p class="ql-block">其实我们的一生都是这历史的见证者。</p>
<p class="ql-block">我翻旧相册时总停在那几页:泛黄纸面上,有人戴帽而立,姿态端庄,笑容标准,像被谁提前写好了注解。可照片不说话,它只负责定格——定格那一刻的服从,定格那一刻的自我删减,定格那一刻,我们如何心甘情愿,把灵魂交给一句响亮的、别人替我们想好的答案。</p>
<p class="ql-block">信,本该是试探着伸出手,触一触温度;可我们常把它做成模具,把活人往里按,削掉棱角,烫平疑问,直到只剩一个光滑的、能被展览的轮廓。</p>
<p class="ql-block">最痛的不是被骗,而是骗得久了,连自己饿了都不敢说饿——怕那声音太粗粝,配不上画框里那顶永远不歪的帽子。</p>
<p class="ql-block">原来灾难从不轰然降临。它是一点点借你之口,替你说话;借你之眼,替你看光;最后借你之心,替你跳动。</p>
<p class="ql-block">而你,只当那是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