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个春节,西安城里年味正浓。我五十九岁,母亲八十二岁,我们娘俩哪儿也没去,就守着这座城,慢慢转悠。</p> <p class="ql-block"> 除夕夜,母亲还念叨着往年春节的热闹。我给她剥了个橘子:“妈,今年咱们不走远,就家门口转转,保证天天不重样。”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行,听你的。”</p> <p class="ql-block"> 初一清早,我们去了北新街的七贤庄。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纪念馆安静地立着。游客不多,正合我意。母亲走得很慢,我扶着她,一级一级台阶往上挪。在一间办公室里,母亲忽然停住,指着墙上周恩来的照片说:“这人,真有本事。”我凑近给她念展板上的字,她听得很认真,末了叹口气:“不容易,那时候的人都不容易。”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棂里漏进来,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忽然一暖——这大概就是传承吧。</p> <p class="ql-block"> 初二,我们去了止园,杨虎城将军的别墅。院子不大,却很精致。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去看展览。出来时,她正和一位老阿姨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老阿姨夸她气色好,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带着转呢,一天一个地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对母亲来说,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陪着。</p> <p class="ql-block"> 初三的群众艺术馆最热闹。户县农民画挂满了墙,大红大绿的色彩,画的是丰收、是嫁娶、是集市上的热闹。母亲指着一幅画说:“这个老太太,像我。”我一看,画上是个扎着头巾、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婆婆,还真像。旁边有年轻人拍照,母亲也不躲,反而站得更直了些。</p> <p class="ql-block"> 初四的省美术馆,看到了“南吉北祥”木版年画展。北边是宝鸡凤翔,门神画得威风凛凛,色彩浓得像要溢出来;南边是苏州桃花坞,线条细细的,颜色淡淡的,画的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我在凤翔年画前站了许久,《秦琼》《敬德》守着门,《四时报喜》热热闹闹。母亲却喜欢桃花坞的《一团和气》,说那圆脸娃娃看着就高兴。一北一南,一个豪放一个婉约,倒像是这个春节的写照——各有各的好,凑在一起才叫团圆。</p> <p class="ql-block"> 初五去大唐西市,最有趣。在博物馆里看到“买东西”的由来,原来唐代长安有东市西市,逛完这两个市,就叫“买东西”。母亲听了直乐:“一辈子说买东西,今天才知道为啥。”我们站在遗址上,脚下是千年前的街道,头顶是春节的暖阳。母亲忽然说:“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春节也爱带我转。”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p> <p class="ql-block"> 初六是曲江寒窑。南湖的水很清,倒映着岸边的仿唐建筑。我给母亲讲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故事,她听得入神,末了说:“傻子娃,等那么久。”我说:“要是换了我,肯定不等。”母亲拍我一下:“你懂啥,那是情义。”</p> <p class="ql-block"> 六天转完,初七在家歇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我拍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嘴里念叨着:“这是八办,这是止园,这是年画……”阳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p> <p class="ql-block"> 这个春节,没出远门,没凑热闹,却格外充实。陪着八十二岁的老母亲,走过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看红色旧址,看民俗艺术,看千年遗址。西安城静默如初,我们娘俩且行且看。什么是政通人和?大概就是这寻常日子里的安稳与陪伴吧。</p> <p class="ql-block"> 晚上母亲睡了,我翻着照片,忽然想起初四那年画展上看到的一幅对联,忘了具体内容,但那份喜庆还在心头。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就这样一点点渗进日子里。</p> <p class="ql-block">作者:李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