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打灯笼

缘

　　

关中过年习俗

（送灯）

文：宋省民

十三朝古都长安，一到年节，灯就是长安人过年的压轴大戏，不在鞭炮，不在酒肉，而在满城灯火。城里、乡下、街巷里、院墙外，全都沉浸在灯的海洋里。送灯，也叫迎灯，是娘家人、舅家给女儿、给外甥每年必送的一场追灯节儿。

追灯有三个环节，头一桩便是挑灯。一进正月，灯市上长长的几案摆开，看得人眼花缭乱。宫灯端庄，走马灯流转，盆盆灯厚实，莲花灯清秀，还有老虎灯、兔子灯、狮子灯，一只只栩栩如生，静立在风里，像要活过来一般。沿街一摆，红烛成排，蜡泪凝香，一眼望不到头。

挑灯最有讲究，尤其是女儿出嫁头一年，规矩重、礼数全。必须三代人同去，凑够一席八个人，一人挑一盏灯，各不一样，排着长长的队伍，一路送往婆家，体面又隆重。女儿在婆家盼着娘家桃之夭夭，娘舅家则盼着女儿日子红火、血脉延续、多子多孙。一盏灯，藏着娘家全部的心疼与指望。

送灯的时候，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少 —— 专人提着一个竹笼子。笼子里规规矩矩搁着几样要紧物事：一捆捆红蜡烛，照亮一年的路；香甜的麻花，越嚼越香；还有各类种子，寓意五谷丰登、子孙兴旺。最显眼的，是蒸好的面塑，叫 “点”。用白面蒸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鸡、狗、猪、羊、鱼、兔，活灵活现，一个个夹在笼子里，带着面香，带着喜气，一起送到女儿家、外甥家。这一笼东西，装的是粮、是福、是香火，是娘家最实在的祝福。

第二个环节便是打灯。一过初六初七，街上就全是灯影。孩子们提着灯笼，你追我赶，嘴里唱着老童谣，笑声一串跟着一串。随着科技的发展，电子灯也握在孩子们的手中，栩栩如生的各种动物造型，还唱着清脆的幼儿歌曲。灯笼是大舅听见童谣，借鉴了样式，就给娃买下的，你一盏，我一盏，东一串，西一串，慢慢汇成一片灯的海洋。

风一吹，灯光晃动，把村口那棵百年皂角树照得通体透亮，从树根到树梢，映得通红通红，像被灯火焐热了一般。树影婆娑，灯影摇曳，人声、笑声、童谣声，混着灯光，把整个村子都照得暖烘烘、亮堂堂。

然而灯节的光景，并非一直这般顺遂。

记得那个文革年月，破四旧，不让点灯。可孩子们心里的灯，哪能说灭就灭。大家只好偷偷打灯，躲在暗处，提心吊胆。只要大人一声喊：“狗娃来了！”—— 狗娃是当时红卫兵头头，孩子们便提着灯飞快散去，四下跑光，只留下几缕晃荡的灯影。

日子一晃，到了改革开放，生活慢慢富足，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特别是到了正月十五，大灯更有庄严感。灯里点着蜡烛，下面吊着一个萝卜坨坨，稳重又好看。大人们撺掇着小孩，让灯笼翻跟头。随着小孩子手腕一转，灯笼随风翻飞，蜡烛火苗呼呼作响，灯影满院乱转。那一刻，人人欢喜，这一年的灯节，才算完满，才算满足。

第三个环节，便是完灯。舅家的灯，从外甥落地第一个正月开始送，年年不落，一直送到十三岁完灯，一轮生肖过去，才算礼成。办几桌酒，谢过舅家，孩子就算长成半大的人。

长安的灯，还有老祖灯长明不息，路烛照亮前程，大灯高悬门庭。莲花灯送子孙，盆盆灯送安稳，火轱辘灯送兴旺。灯里藏着俗，灯里藏着礼，灯里藏着扯不断的血脉亲情。

灯是长安，灯是年，灯是舅家不变的疼爱。灯一亮，长安就暖了；灯一提，年就圆了。

2026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