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梯道上的春日慢板

JING

退休后的快乐生活，昨日午后，阳光温煦得像一块刚拧干的软毛巾，轻轻敷在肩上。我本是无目的的信步，却让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牵了去，拐过熟悉的街角，眼前豁然开朗——那涪陵城中早已口耳相传的“爆红”打卡地，白鹤梁小学旁的樱花梯道，便这般不设防地落入了我的眼帘。心下一动，这喧嚣城市里竟藏着这样一处桃源，不正是为我这般闲散退休人预备的么？

　　我不急于上前，只站在略远处静静地望。那哪里是梯道？分明是一条被春天灌醉了的花溪，正从坡上缓缓流淌下来。两侧的樱花树，枝桠交叠，奋力地向天空、也向彼此伸展，将一条灰黑色的石阶步道，温柔地拥进一片粉白相间的云霞里。金属的栏杆闪着冷静的银灰色，像为这场过于烂漫的梦勾勒出理性的边框，却更反衬出那花事的恣意与浓烈。

　　踩着石阶向上，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轻了。近处看，那花更不得了。淡粉的、莹白的，一簇簇、一团团，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几乎看不见枝干本身的颜色。花瓣是那样薄，阳光透过来，便成了半透明的玉片，边缘晕着浅浅的光。风是极体贴的，只偶尔路过，惹得花枝微微一颤，那一片粉云便漾开柔和的波，洒下几瓣多情的雪，悄然歇在肩头，或是石阶的缝隙里。

　　梯道上人影绰绰。有年轻的情侣，女孩踮着脚，将脸探进花枝中，男孩举着手机，眼里映着花与人，笑意比蜜还甜。也有如我一般的退休人，三三两两，步履从容。瞧，前面两位大姐，一位披着浅灰外套，一位穿着素色衣衫，正倚着栏杆，手指点着某处繁花，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发出心领神会的轻笑。那悠闲的背影，与这漫天花雨，竟是如此和谐。

　　再往上些，找了个略开阔的转角凭栏俯瞰。视角一变，景致又添新趣。层层叠叠的樱花成了铺展的锦绣，掩映着下方蜿蜒的石阶与行人。一位穿着黑上衣的女士，正拾级而上，偶尔驻足，仰头望着花枝出神。她的身影在庞大的花幕下显得小而安宁，仿佛也成了这春日画幅里一株会移动的、沉思的植物。

　　目光稍移，便能瞥见梯道尽头连接着的市井烟火。那些“机电维修部”、“刘大姐旧门窗”的招牌，在花枝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二楼阳台晾晒的衣物，在微风里飘扬着最寻常不过的生活气息。这景致妙就妙在这里——绚烂的樱花与朴素的日常，仅一道栏杆之隔，却毫不冲突。绚烂是春日的礼赞，朴素是生活的底色，它们在此处相遇、交融，告诉我美并非要远离人间，而是深植于这嘈杂而温暖的土壤里。

　　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拽回我的思绪。低头看，一个穿着可爱毛衣的小男孩，正被家人牵着，小心翼翼地下一级台阶。他仰着红扑扑的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头顶无边的粉色，大概在他小小的心里，这或许就是童话书里描写的“糖做的天空”吧。他身旁的大人们，脸上也褪去了平日的匆忙，只余下温和的陪伴之意。这场景，让花光更暖了几分。

　　我忽然想起那些在岗的岁月。脚步总是匆忙，目光总是紧盯前方具体的目标，何曾有过这般奢侈，为一个午后、为一树花开，心甘情愿地“浪费”整个时辰？那时，春天或许只是日历上一个模糊的节气，是路上匆匆一瞥的柳色。而此刻，时间仿佛被这花海绵软地吸附、拉长了。我不再是时间的追赶者，而是它的友人，与它并肩坐在这石阶上，共品一盏名叫“春光”的茶。

　　一阵微风拂过，更密集的花瓣飘落下来，簌簌的，像一场温柔至极的雨。几瓣调皮地沾在我灰白的外套上，也不拂去，就当是春天赐予的徽章。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我脚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像碎金，也像时光轻盈的脚印。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从身到心，都浸在这无边的松驰与美好里。

　　退休后的快乐是什么？从前以为是卸下重担的轻松，是无事一身轻的闲暇。而今站在这花海梯道之上，我才似乎触到它更深的轮廓。快乐是重新获得对美的感知力，是能与一片云、一阵风、一树花郑重相遇的心情。是把日子过成一首慢板诗，每一个顿挫里，都能咂摸出生活原初的滋味。就像此刻，我不用追赶什么，只需存在于此，与花同在，与春同呼吸。

　　日影悄然西斜，给粉白的花云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梯道上的游人渐渐稀疏，那份静谧愈加醇厚。我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春日胜景，心中并无不舍。因为我知道，这份邂逅的惊喜，这份沉浸的安然，已妥帖地收纳进记忆的锦囊。它将成为我退休画卷中亮丽的一笔，提醒着我，往后的每一天，都可以这般，怀着一颗探访与欣赏的心，去生活。

　　转身缓步下行，身后的花云渐远，而前方寻常巷陌的灯火次第亮起。肩上的花瓣或许会在途中飘落，但那份被春日灌满的、轻盈的快乐，却沉沉地留在了心底。白鹤梁旁的樱花梯道，你这城市腹地里的春日诗行，我今日且作你一个闲散的读者。来年花期，我必再来，携着又一岁从容的光阴，与你共赴这场春天的约会。那时，我大概会更慢，更懂得，如何与你每一朵花的绽放，轻轻地道一声：“久违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