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源网络</i></p> <p class="ql-block"> 七月下旬,吴卓群陪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回到粤东重镇循州。酷热难捱的天时,家里连个电扇也没有,一清整宿睡不了几个小时,又不敢吃安眠药,生抗。邻居大姐看不过眼,拿来一个落地扇,先用着吧,深知孕妇尤为怕热。下个月公公出钱,买个台扇。</p><p class="ql-block"> 离他父母家很远,每天一清挺着肚子去买菜,回来做饭,烧着木柴,加些婆婆送来的油污废布,一股汽油味儿,印刷厂的废弃物。门前是鱼塘,蚊子多得要命,小腿上咬的红疹子密密麻麻。</p><p class="ql-block"> 晚上二人用功复习,打算考研。邻居见了啧啧称道,读书人。丈夫的发小前来,一清做两个菜款待,带了几听从未见过的易拉罐饮料,吃饭时灌了两口,难喝的要死。人走了,剩下的摔进水池,可口可乐?什么破玩意!</p><p class="ql-block"> 有天台风,大雨如注,吴卓群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一清顶风冒雨到镇上为他买药。道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身子已经很沉了,两个月就到预产期。许多年里忆起这一幕,她后怕不已,万幸!从医的人,家里怎不备个小药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月底,一清也要上班了,吴卓群在医院的旧舍区分到一间房。临着湖水,连排宿舍,公共走廊,楼下公厕。不到二十平方,大半截墙隔开,里边卧室,外边客厅兼饭厅,两平米的厨房兼冲凉。用上了罐装煤气,两块多一瓶。</p><p class="ql-block"> 每人月工资五十多元,家里一穷二白。一清当家,精打细算,节俭度日,从不抱怨。她坚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只要二人齐心协力,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开学了,一清骑着从西安托运来的坤车,去湖对面的中学上课,教高一语文。学校是省重点中学,七七级本科生乃十多年来的头茬新人,除了语文教研室,其它各室都有。</p><p class="ql-block"> 遇到了黄俊凯,共事一个月不到,转年,这个无意插柳的媒人调去深圳。十月底的一天,一清弯腰在床下米桶里舀米,准备做饭,突然腰疼得动不了,卡在那儿好半天,吴卓群下班才扶到床上。胎儿过大,压迫神经。</p><p class="ql-block"> 此后,夜里翻身都难,喊醒丈夫帮忙。预产期是十月中旬,一直没动静,她成天宅在家里复习功课。这才慌了,每晚吴卓群陪着外出散步一大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月底,住进产科,还带着俄语单词本,阵痛过去,继续。第二天挪到观察室,一夜基本无法入睡,阵阵疼痛,打了一针,迷糊俩钟头。望着窗外的清冷夜空,她内心木木的,一个人的战斗,女人都要过这个坎。</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进产房,邻床鬼哭狼嚎,轮流坐庄,她痛得汗湿衣衫,攥紧床栏,一声不吭。中午下班前,妇科主任老太太让打了催产针,又加上腹带。一点多就来观察,煎熬俩小时,耗着。</p><p class="ql-block"> 两个护士在一旁聊天,说自己生孩子两口气就出来了。一清听闻,恍悟不能顺其自然慢慢耗,事在人为,于是使劲憋气。好,再使劲。停,叫来医生,再使点劲,一下就松快了。是个儿子,包扎停当,让一清看一眼。过期半月,小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都说没有爹妈好看。她扭头看挂钟,下午四点。</p><p class="ql-block"> 前两夜婴儿室啼哭不止,听着心烦。这一晚再听,揪心,慢慢挪到护士值班处,絮絮地嗫嚅,我奶水没下来。护士笑道,我们会喂奶粉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出院了,婆婆请假照顾母子俩,做饭洗尿布,每天给婴儿洗澡,手里忙着嘴也不闲,快点长大。广东人很迷信,有许多北方人不懂的规矩,一不小心就说错话,犯忌。</p><p class="ql-block"> 后十天换了小姑子云娥前来,她是送到乡下的妹妹,家贫养不起。吴卓群有个病人是公安局的,慢性肾炎,要长期开中药,一来二去熟了,把妹妹的户口迁回来。在老板厂打工,给哥嫂帮忙义不容辞。</p><p class="ql-block"> 孩子满月邻居才知道,夜里从不哭闹。长开了,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很有神。生在十一月一号,一清本想起个小名叫川,三竖,见药瓶上的川贝枇杷露,叫贝贝吧。大名是姥爷起的,吴子霖。</p><p class="ql-block"> 坐月子时,她盯着婴儿,蓦然明了生老病死的人生铁律:他一天天长大,自己一天天走向死亡。那阵子播放苏联电视剧《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美丽年青的女兵相继阵亡,心里越揪越紧,演变成死亡恐惧症,不能接触任何与死亡相关的暗示。</p><p class="ql-block"> 吃不下。在市郊池边住着时,婆婆提来鸡笼,让媳妇每日饲养小鸡,月子里吃。这么多,咋吃得了?果然,每天杀一只,用甜兮兮的客家娘酒和姜片煮,鸡蛋也是。两顿下来,一清就没胃口了,想吃小米红枣粥。呸,那是喂猪的,婆婆不屑。每天叫公公和儿子也吃,一个月下来,一清原样,老少爷们吃得白白胖胖。</p><p class="ql-block"> 自然奶水少,要加奶粉。当时最好的是力多精,从香港带过来的。儿子没吃多久,拒绝,宁可吃米糊。后来弟媳的儿子吃这种奶粉,催肥似的虚胖而病多。</p><p class="ql-block"> 天冷,身心缩着,时而心慌意乱坐不住,要去病房让吴卓群打一针葡萄糖,静脉注射,方可缓解。此后每年冬季隐隐约约,都不对劲。十年后,在报上写篇小女人散文,《坐月子的忧思》。再过十余年,得了抑郁症,方知彼时为产后抑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开春上班,请保姆带孩子。早晨起来,她急慌慌地赶去上课。下课买菜,回来做饭,午休后备课改作业,车轮一样每日转个不停。但凡有点空闲,瞄两眼外语。晚上带孩子睡觉,困极,蹲着把孩子撒尿,一两分钟也能梦见泉水叮咚,童尿溅在盆里。</p><p class="ql-block"> 工作繁重而乏味,教高中语文,字词要讲,起承转合过渡铺垫也要讲,主题立意更要讲。不是讲个人读感,而是教参上的,改卷有标准答案。一清只觉毫无创造性,无非是知识的搬运工,机械死板。</p><p class="ql-block"> 最痛苦的是改作文。一个学期八次作文,一篇不少于八百字,加上期中期末考试,两个班上百人,共计多少字?不是读一遍完事,要逐字逐句地改,包括结构立意,眉批加总批。改五篇,她便起身,转悠着做点儿事,或吃点零食,犒劳打赏自己,要不太苦了。后来问一直在中学的老同学,改作文感觉如何,陈佳说直想上吊撞墙。</p><p class="ql-block"> 一天最幸福的时刻,是晚上仰面倒下的一瞬,合眼就着,再无失眠之忧。大半年下来,熬得形销骨立,打从发育起,没这么瘦过,颧骨突出。吴卓群三天两头上夜班,忙得顾不上帮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婆婆是个能吃苦的勤快人,几乎每天都来看看,不是送菜,就是给娃洗澡。妈妈织了几件小毛衣毛裤寄来,来信叮嘱,交待再三,传授经验。</p><p class="ql-block"> 保姆不得力,一年之内换了六个。最短的一天走人,最长的干了四个月。有个嘴甜机灵的小丫头,乘一清上班,背着孩子骑车去老板厂面试,被云娥撞到:你上衣车时孩子怎么办,让旁边的人抱一下。回来一说,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打发。彼时老板厂雇用本地人,工作机会多,尚无大批涌来的农民工。</p><p class="ql-block"> 八月底,父亲带文艺团体去泰国演出,路过广东,前来看头一个外孙。孩子很可爱,楼下来往的学生,见一清抱儿子在走廊踱步,都喊一休哥,其时正热播《聪明的一休》。父亲见一家三口连滚带爬焦头烂额的狼狈相,不落忍。</p><p class="ql-block"> 快过年了, 一清给妈妈和婆婆各买一件灰色厚呢外套,三十元一件。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生个娃就懂得爹妈的不易。妈妈高兴地说,这是她穿的第一件呢子衣服。</p><p class="ql-block"> 父亲回去描述见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母亲做工作,把贝贝接来吧。于是,一清收到来信,寒假把孩子送回去,至少西安保姆好请,人也可靠。</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