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钥匙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串钥匙，揣了四十三年。

大大小小七八把，最大的那把是车间大门的，最小的那把是工具柜的。钥匙环是铁的，磨得锃亮，环上挂了个铜牌，刻着“1979”——那年我进厂，刻上去就没取下来过。

头一回拿这串钥匙，是刚当上车间主任那天。老主任把钥匙串往我手里一放，说，以后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我攥着那串钥匙，沉甸甸的，硌手。他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头轰隆隆转的机器，看着那些埋头干活的工人，看了很久。那天下班，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那声音我记得。

后来就天天揣着。早上第一个来，晚上最后一个走。开门、关门、开工具柜、关工具柜。钥匙在口袋里叮当响，响了一辈子。

当主任，最难的不是管机器，是管人。

有一回，两个工人因为排班的事吵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手。我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没说谁对谁错，先倒了两杯水。俩人坐着不吭声，水也不喝。我说，你们都是老工人了，跟了我多少年，我啥时候亏待过谁？他俩还是不说话。我说，今儿这事，咱搁这儿晾着，啥时候想通啥时候走。坐了俩钟头，天黑了，其中一个先开口，说主任，我错了。另一个也说了软话。我把他们送到车间门口，说，明天好好干活。他俩走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钥匙串，攥得手心出汗。

最难的是九几年。厂子效益不行，工资发不出来，工人闹。开会时底下拍桌子，骂娘，说主任你光让干活不给钱，啥意思。我站台上，一句也说不出来。会后一个老工人来找我，说主任，我知道你也难。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说这是我闺女寄回来的，你先拿着给大伙买点米。我没要。可他走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钥匙串在桌上搁着，灯光照着，那些钥匙一个一个反着光。

后来厂子改制，被私人买了。新老板要换人，找我谈话，说老李，你年纪也到了，该歇歇了。我说行。交钥匙那天，我把那串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搁在办公桌上。新来的主任伸手要拿，我忽然又按住了。他愣了愣，说老主任还有啥事？我说没，没大事。手从钥匙串上移开。

那串钥匙在桌上躺着，钥匙环上那个铜牌，还反着光。

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机器还在响，轰隆隆的，跟四十三年前一样。

现在有时候路过厂门口，听见里头机器响，脚步就不由自主慢下来。手往腰后摸，想摸那串钥匙。

去年厂子彻底关了，听说要拆。我去看了一回，站在大门口，大门锁着，锈了。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当年那串里的备用，不知啥时候留下的。插进锁孔，拧不动。锈死了。

我站那儿，站了很久。手还攥着那把钥匙，硌手，跟四十三年头一回攥着时一样。

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转，工人们埋头干活，我从这头走到那头，手在腰后叮当响。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机器还在转，那些人还在干，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一地金光。

醒来时手还在被子上摸着，摸那串不存在的钥匙。

老伴问干啥呢。我说没干啥，做梦开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