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茎托着光

山中乡里巴人

去冬今春成都的天气格外温软，年味儿还没散尽，田埂就醒了——不是懒懒掀眼皮，是“哗啦”一声，整片整片地亮起来！油菜花不看节气簿子，谁也没招呼，它就泼泼洒洒地开了。黄得莽撞又痛快！那黄不是墙上刷的静色，是活的：风一来，千亩万垄齐齐俯仰，花茎绷直，托起整朵整朵的光——光在瓣尖颤，光在蕊心聚，光在茎上走。我蹲在田埂上，袖口沾了露水，也沾了光。油菜花不讲章法，不等谁点头，就那么泼辣辣地开了！黄，不是静止的黄，是茎在托着光，一寸寸往上送的黄。

我蹲在田边看。水是清的，浅浅一道，绕着花田打弯，水里浮着碎金——那是被风搡下来的花瓣，薄得透光，浮在水面打旋儿，不沉，也不急着靠岸，就那么悠悠地漂，像一群迷路却快活的小舟。偶有蜜蜂跌进去，扑棱两下，又湿漉漉地爬上来，抖抖翅膀，继续往花心钻。人看了，心也跟着轻了，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瓣花，不必扎根，不必结果，只管随风随水，晃一晃，亮一亮，香一香。

成都平原的花是早起的孩子，二月底就悄悄醒了，三月中旬便踮起脚尖，在阡陌间铺开一片片晃眼的金；我故乡湖北恩施的山坳里，油菜花是赖床的少年，偏要裹紧嫩叶，在溪水还泛着薄青的晨光里多睡一会儿，直到三月下旬才缓缓舒展，把金黄一捧捧捧上坡岭、漫过山腰、停在云影游移的半山腰。不是花在赶路，是大地在调息：低处先暖，高处后醒；河网催春，山骨守时。可我后来才懂，所谓“守时”，不过是茎在泥土里默默试了又试——试暖，试湿，试风向，试光的分量。它不争第一枝，只等那截最老的茎，把光托得最稳。

村口的一棵大黄桷树下，一个婆婆挎着竹篮摘嫩菜苔，见我傻站着，笑问：“看花看出魂啦？”我点头，她便顺手掐下一小枝油菜花递到我手里：“拿回去插瓶，比啥花都旺相——不娇，不挑，晒不死，旱不蔫，掐了头，底下还冒新苞。”我低头闻，不是浓香，是微辛带甜的青气，混着阳光晒暖的茎秆味，是土地在呼吸。那截断茎处，汁液微沁，一点清亮的绿，正悄悄顶起两粒嫩黄的小苞。

暮色渐染，花田由亮黄转为暖金，再融进青灰的天光里。归鸟掠过花梢，翅膀划开一片浮动的香。我站在田埂上忽然懂得：花茎托着光，从不攥紧；花瓣浮着水，从不沉底。风又起了。柳絮飞，菜花摇，水光粼粼，载着碎金远去。我站着没动，心却已随那几瓣花，轻轻浮起，缓缓流走——不是飘零，是去赴另一场光。花事从不争春，只守时。它不因早开而骄，不因晚放而怯；不因平原铺展而自矜，不因山梯盘绕而自怜。它只是黄，只是开，只是把根须扎进熟悉的泥土，把花枝交给陌生的风。而那花茎上未落的光，正静静照着：根在土里，光在风里，人在光里。

—2026.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