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十七梦《岁除·虚拟团圆饭》</b></p><p class="ql-block"> 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大,却把整个灶台都罩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曼兮站在光里,侧影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边。她右手握着锅铲,手腕很自然地翻动锅里芹菜肉丝的时候,锅铲边缘磕在铁锅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p><p class="ql-block"> 奶奶站在旁边,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灶台边缘,另一只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接住什么。“慢点慢点,火太大了……哎,盐放了吗?”</p><p class="ql-block"> “放了,奶奶您都问三遍了。”曼兮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右臂吊着隐痛无力,左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就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着。出院十多天了,还是不太习惯只用一只手过日子。更不习惯的是,这个家不需要我操持了,曼兮大学毕业工作几年,长大了,似乎此刻把什么都接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锅铲在灯光下翻动的时候,有一道细细的光从铲面折射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银线,在空中划了半个弧,晃过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就那一瞬。</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疼,是一种很软很软的涨。像早春的河,冰面下头的水开始动了,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地化开。阳光照在河面上,碎碎的,亮亮的,晃得人眼眶发热。</p><p class="ql-block"> 那道银线似的光还在眼前晃动,晃着晃着,灯光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一张圆桌。木头的老式圆桌,不是横石家这张,却让我觉得熟悉得心里发酸。桌上摆满了菜,芹菜肉丝、红烧鱼、排骨汤、凉拌木耳等,都是曼兮刚才做的那些。热气从每一只碗里升起来,袅袅地,软软地,在灯光里打着旋儿。</p><p class="ql-block"> 曼兮的妹妹天天也工作两年,给曼兮打下手,姐姐也也端菜摆放碗筷,分工合作团圆饭。围坐桌面,一人捧着一个可乐罐子,咕咚咕咚地喝。爷爷奶奶坐在她们三孙女旁,奶奶拿着勺子往碗里舀汤,嘴里还在念叨:“慢点喝,慢点喝,呛着。”</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她。</p><p class="ql-block"> 思渝。</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我对面,隔着满满一桌菜。十九岁了,我算了十九年的那个数字,终于长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小棉袄,红底白花的那种,像她百天那年冬天我给她手工的那件。可人已经不是那个小小的一团了,肩膀长开了,下巴的弧度也硬朗了些,只有眉眼,眉眼还是那样,像我。</p><p class="ql-block"> “妈。”</p><p class="ql-block"> 她叫我。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p><p class="ql-block"> “你……”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过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从我记忆深处浮上来,和百天那年她冲我笑的模样叠在一起,又分开。十九年了。十九年,七千个日夜,她的笑里多了我不知道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上大学了,”她说,“老师同学都挺好的。”</p><p class="ql-block"> 我想问她在哪里,每天坐几路公交车,中午和谁一起吃饭,学校食堂的菜贵不贵。想问她和同学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下自习的时候有没有按时回宿舍。想问学校里冬天暖气足不足,她怕冷,从小就是。</p><p class="ql-block"> 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句也问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曼兮从旁边伸过筷子,给思渝碗里夹了一筷子芹菜肉丝:“尝尝姐姐做的,第一次掌勺,可能不太好吃。”</p><p class="ql-block"> 思渝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认真地说:“好吃。”</p><p class="ql-block"> 曼兮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和我平时看见的那个沉稳的大姑娘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天天和也也俩姐妹闹起来,一个要喝可乐,一个要喝啤酒。奶奶一人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还是给都满上了。屋里哄哄的笑声、闹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上涌。</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那里,拼命地看,拼命地听,拼命地往心里装。</p><p class="ql-block"> 思渝夹菜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筷子伸进那盘红烧鱼,夹起一块肚皮上的肉。可那块肉在她筷子上,没有影子。</p><p class="ql-block">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思渝的脸在热气后面忽隐忽现。她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p><p class="ql-block"> 那双眼睛像我,弯弯的,亮亮的,此刻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p><p class="ql-block"> “妈,”她说,“我该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滑落在桌上。</p><p class="ql-block"> “再坐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再吃一口,汤还没喝呢,曼兮姐姐的奶奶熬的排骨汤,很好喝”</p><p class="ql-block"> 她摇摇头,站起身来。身上那件碎花小棉袄的颜色开始变淡,从领口开始,一点一点地褪成灰白。</p><p class="ql-block"> “思渝……”</p><p class="ql-block"> “妈,你好好养右手。”她的声音也远了,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手好了,才能教我书画。”</p><p class="ql-block"> 我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我想伸手去拉她,左手抬起来,却什么也够不着。她就那么看着我,那双像我一样的眼睛里,有笑,有泪,还有一点点的、轻轻的不舍。</p><p class="ql-block"> 然后就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圆桌没有了,菜没有了,天天也也姐妹的闹声没有了。眼前只有厨房的灯光,老式白炽灯泡的那种暖黄的光,和光里曼兮忙碌的,温暖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锅铲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门框上,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襟,攥得指节发白。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脸颊往下淌。</p><p class="ql-block"> “姨?”</p><p class="ql-block"> 曼兮转过头。她手里的锅铲停住了,愣愣地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你咋了?”</p><p class="ql-block"> 我摇摇头,想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动了动,却怎么也扯不动。</p><p class="ql-block"> “没事,”我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油烟太大了,熏着眼睛。”</p><p class="ql-block"> 曼兮不信。她放下锅铲,几步走过来,用那只没沾油的手轻轻拍我的背。她的手掌温热,隔着毛衣传过来,一下,一下。</p><p class="ql-block"> “去沙发上坐着吧,”她说,“饭马上就好,还有两个菜。”</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转过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灯光还是那盏灯光。曼兮又站回灶台前,右手握着锅铲,奶奶又凑过去在旁边絮叨。一切都和刚才一样。</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道锅铲折射出的光里,我和思渝,和曼兮,和天天也也,和奶奶,吃了一顿团圆饭。十九年,我们母女第一次坐在一起过年。</p><p class="ql-block"> 哪怕那顿饭是在梦里。</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左手捂着右手上的绷带,仰起头,把又要涌上来的什么咽回去。窗外的天黑透了,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谁在敲一扇很远的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团圆饭》/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锅一铲一灯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十九年光聚此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莫问盘中肉有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能唤一声即是恩。</b></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