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就医

雁鸣晚渡

作者雁鸣晚渡美篇号502594720图片取材网络 老周是在半夜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钝的、忍忍就能过去的疼，是一阵一阵的，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得他蜷起身子，额头冒汗。他咬着牙，没出声。秀芬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他不想吵醒她。 可秀芬还是醒了。 也许是他翻身翻得太勤，也许是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在他身边醒着。她睁开眼，在黑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他脸上的汗。 “咋了？” “没事，肚子有点疼。” “啥时候开始的？” “就一会儿。” 秀芬坐起来，拉开灯。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看见她的脸，绷着，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穿上衣裳，去医院。” “大半夜的……” “穿上。”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跟石头似的，砸在那儿，没商量。 他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撑着坐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裳。手有点抖，扣子扣了半天没扣上。秀芬过来，蹲在他跟前，把他的手拨拉开，一颗一颗替他扣好。 她的手指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她没吭声，扣完最后一颗，站起来，去给他拿棉袄。 巷子里黑着，路灯坏了一盏，隔几步就是一团黑。秀芬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得快，快得他有点跟不上。 “慢点走，我没事。” 秀芬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镇医院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急诊室的灯亮着，门口一个人没有。秀芬推开门，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去挂号。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窗口。秀芬站在窗口前头，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佝着的背，照着她数钱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他忽然想，秀芬老了。 真的老了。 他自己也老了。可看自己，看不大出来。看她，一眼就看见了。 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个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都是这些年跟着他，一点一点攒下的。 他低下头，没再看。 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问了几句，又按了按他的肚子，说可能是阑尾炎，得做检查。 “做。”秀芬在旁边说。 年轻医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开了单子。 秀芬拿着单子，又去窗口交钱。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检查做了一通，结果出来，还真是阑尾炎。年轻医生说，得手术，不过不急，可以等到天亮。 秀芬问：“疼不疼？” 年轻医生说：“手术打麻药，不疼。” 秀芬点点头。 可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天亮的时候，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秀芬站在门外，靠着墙，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盯着那扇门。看见他回头，她动了动嘴，没出声。 可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没事，我等着。 手术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麻药还没全退，他迷迷糊糊的，就觉得有人握着他的手，紧紧的，暖暖的。 他睁开眼，看见秀芬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醒了？” 他点点头。 “疼不疼？” 他摇摇头。 秀芬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笑得眼泪顺着那些皱纹流下来，流到嘴角，流到他手背上。 “你个老东西，”她说，“吓死我了。” 他想说，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因为她握着他的那只手，还在抖。 住了五天院。 秀芬天天陪着，白天晚上都在。他让她回去歇歇，她不肯。他让她回去洗个澡换件衣裳，她不肯。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趴在床边打盹的样子，看着她吃盒饭的样子，看着她给他倒水、削苹果、扶着去厕所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他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那么望着，望着，一动不动。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轻轻喊了一声：“秀芬。” 她回过头。 “过来。”他说。 她走过来，站在床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秀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你个老东西，说这个干啥。” 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她。 她也握着他。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可他忽然觉得，亮了。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 老周走在前头，秀芬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他回头，把东西接过来，说：“我拎。” 秀芬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东西递给他。 两个人慢慢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李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回来啦？好了？” “好了。”老周说。 老李点点头，又眯起眼，继续晒太阳。 老周和秀芬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老周停下来，回头看了秀芬一眼。 “秀芬。” “嗯？” “往后，咱俩都得好好活着。” 秀芬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