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和土地

田园牧歌

<p class="ql-block">岳父和土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岳父今年八十岁,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他手掌上的纹路,像是犁铧在田埂上划出的沟壑,深深浅浅,刻着庄稼的收成,也刻着岁月的风霜。</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开发建设攀枝花,岳父的老家恰好在矿山规划区内。他听从政府安排,与乡邻一起迁居到如今的村落,重新开垦土地,重新扛起生活的锄头。那些养育过祖辈的土地,如今已成巨大的矿坑,有的被搬运到几公里外的弃土场,有的化作熊熊炉火,炼成支撑国家建设的钢铁。</p><p class="ql-block">子女陆续出生。土地承包到户后,几亩薄地难以糊口。岳父母便趁着劳作间隙,上山开荒,一点点垫起家庭的根基。岳父的满头黑发,在种菜、种粮、养猪的日复一日里慢慢变白,子女也在土地的滋养下长大成人。</p><p class="ql-block">我与妻子刚相识时,漫山遍野都是玉米、水稻和蔬菜。岳父种地仔细,总会将拔除的杂草挽结埋进土里沤肥。甚至在地里挖深沟,埋进玉米秸秆养地种菜。</p><p class="ql-block">我们结婚后,村里开始改种芒果,年轻人陆续到周边新建的厂里务工,那时岳父身子尚硬朗,但没有学会侍弄芒果,依旧守在树缝里,种他的蔬菜和粮食。</p><p class="ql-block">后来,选矿厂征占了部分土地,补偿款成了妻弟进城买房的首付。征地时为岳父母补交了社保,每人每月能领一千多元,吃穿用度已然足够。妻弟成家后,岳母忙着照看孙辈,岳父却依旧坚持上山,侍弄他割舍不下的土地。</p><p class="ql-block">山路渐渐湮没在野草丛中,蓄水池被选矿厂占用,芒果树越长越茂盛,种地的人家也越来越少。地里的庄稼常遭雀啄鼠害人偷,收成寥寥,可他依旧不肯放下锄头。</p><p class="ql-block">有段时间,岳父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吃完饭倒头就睡,行事有些神秘。直到他抬手对妻子说“我的小指拇好像骨折了”,去医院才知,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无法复原了。后来,岳母又发现他走路异样,去检查。脚也扭伤了,前前后后花费三千余元。</p><p class="ql-block">姐夫悄悄跟着上山,才揭开了秘密:七十多岁的老人,竟在尾矿库坝脚,一块一块垒石头、一筐一筐运土,垒起两层近两米高的堡坎,硬生生造出两分地。不知道他在哪里撬的石头?不知道他去哪里运的土?也不知道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只知道他像精卫填海一般,凭着一己之力,完成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劳作。</p><p class="ql-block">这方小小的新地,成了岳父新的念想。玉米和花生轮番耕种,锄地、播种、拔草、收获,成了他雷打不动的日常。</p><p class="ql-block">“别去种了,现在山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摔倒怎么办?我们都忙,如果伤了也没空照顾你。”我们一次次规劝,甚至带着威胁。</p><p class="ql-block">但他不惧毒辣的日头,不怕料峭的寒风。依旧我行我素,悄悄对妻姐说:“我还要给孙子存十万元钱。”</p><p class="ql-block">岳母故去后,他独自守着老屋,哪儿也不去。即便去城里接放学的孙子,也是当天坐车回家。但终究岁月不饶人,那块地仅种豇豆和花生。播种、收获、销售,都要我们搭手。去年收的花生,留了一半,运一半进城,卖得三百五十元。仔细算来,连人工和种子成本都不够,可他依然笑得满足。</p><p class="ql-block">春节全家聚餐,岳父扯着手指上的倒欠,翕动着缺牙的嘴说:“我将垮了的地方又砌好了。”语气平淡,却藏着对土地最深的执念。</p><p class="ql-block">从故土到新居,从祖田到新地,岳父脚下的土地换了模样,可他对土地的热、对家庭的心,从未改变。一辈子面朝黄土,一辈子踏实本分,他把自己深深种进土地,埋进山川岁月,长在了生生不息的泥土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