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乡村,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又特别急。慢的是日子,急的是长大。</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上学年龄卡得像生铁一样死,差一天都不行。可这生铁也有“韧性”——那是专门给老师和校长的孩子准备的。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娃,只能按规矩入学,由于是腊月生日,8岁上学前班,9岁上1年级,现在儿子9岁了,上3年级。</p><p class="ql-block">我属猪,老师的孩子属牛。在那个没有幼儿园的年代,学前班就是我们踏入“学府”的第一站。那年头孩子多,那一年学龄儿童竟然有七十多个,教室却只有一间。学校的解决办法很粗暴也很现实:分班。</p><p class="ql-block">白老师主管上午班,刘老师带下午班。</p><p class="ql-block">白老师是真的“狠”。她的教鞭是枝条,带着风声打在手心上是一道红棱子,打在身上啪啪响。我在上午班,每天伴着晨露去,顶着大太阳回,心里总是悬着的,生怕背不出“a o e”,生怕那根枝条“亲”手心。</p><p class="ql-block">刘老师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声细语,哪怕孩子调皮,也多半是讲道理。</p><p class="ql-block">最让我困惑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那天我跟母亲去地里,路过小学操场。正是下午上课的时间,下午班的孩子在操疯玩。可我偏偏一眼看见了和我一起上上午班的同学,他和下午班的同学追着、跑着,玩的好开心!</p><p class="ql-block">我脑子“嗡”的一下,心里慌得厉害:是不是我记错了?今天其实是全天上课?还是我逃课被发现了?可看看周围,只有他和老师的孩子是熟悉的上午班同学,其他都是下午班的。后来,带着满脑子的问号,我去问那个同学。他一脸淡然,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优越感说:“我上的是全天啊。”那一刻,虽然才九岁,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腰。</p><p class="ql-block">他家就在白老师家附近,两家隔着一条路。而和他一起上全天的,还有其他老师家的孩子。原来,那间只有一间的教室,在上午班和下午班之外,还藏着一个“隐形班”。那是属于“自己人”的特权。他们可以从早晨坐到傍晚,可以在别的孩子放学回家喂猪打草的时候,继续在教室里待着。至于他们学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的学前班,我过得浑浑噩噩。家里没人管我的学习。母亲大字不识一个,数字都不会写;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没人教我握笔,没人教我笔顺,没人教我写名字。升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写名字。我想着那三个字,信心满满,在纸上写了三只小虫子。</p><p class="ql-block">那段时光我并不觉得苦。那时候的快乐太廉价也太纯粹了。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冲出教室,在土场上丢沙包、跳房子、跳皮筋。虽然只上半天学,虽然还要回家割草喂猪,虽然手上偶尔留下白老师留下的红印子,虽然羡慕那个能上全天的同学……但只要不坐在教室里,外面的世界就是我们的。</p><p class="ql-block">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浑浑噩噩”的时光,其实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日子。没有学业的重压,没有对未来的焦虑,只有对一挂鞭炮的渴望,和对“为什么他能上全天”的一点点不服气。</p><p class="ql-block">那个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孩,终究是长大了。而那道横在上午班和“全天班”之间的无形门槛,成了我对那个时代最深刻、也最无奈的注脚。原来,人生的第一课,不是拼音,也不是算术,而是那天下午,操场上的快乐和不属于我的那张课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