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江南

爱在旅途

文案0爱在旅途

江南的雨，是那种会呼吸的尘烟。不是北方暴雨的粗粝，亦非山间骤雨的清冽，它只是温温润润地、漫漫漶漶地，从低垂的天青里筛下来，落在白墙黛瓦上，晕开一片片洇湿的淡墨痕，将整个天地都笼在一张无边无际的、潮湿而柔软的宣纸里了。

我沿着一条不知名的、瘦瘦的河岸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此刻叫雨水一浸，泛着幽幽的、青黑的光，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倒映着铅灰的天。河水是静的，静得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雨丝落处，漾开一圈圈极小极细的涟漪，瞬息生灭，仿佛时光本身羞涩的叹息。对岸便是那连片的屋舍了。墙是真的白，即便在这样阴晦的雨天，那白也不显惨淡，倒像是从内里透出的、一种温和的骨气。黛色的瓦楞，一层叠着一层，鱼鳞般密密地铺排开去，被雨水洗刷得乌油油的亮。有些年深日久的墙角，漫着茸茸的、寂寞的青苔，绿得沉静，绿得苍老。

临水的窗，多是木质的，雕着些简洁的花样。一扇半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草，绿意从窗内一直漫溢到窗外，与这无边的雨气融在一处。更有趣的是那些墙头，偶有一两枝蔷薇，或是别的什么藤蔓，耐不住院内的春深，探出些湿漉漉的、带着水光的叶子来，仿佛在偷窥这河上的风景。这便应了那句“粉墙玫瑰”——那玫瑰怕也是有的，只是在这雨里，想必收敛了灼灼的艳色，只余下一团湿红的、朦胧的影子，贴在粉白的壁上，像美人颊上未拭净的胭脂。

河湾处，静静地泊着几只乌篷船。篷是黑的，浸透了雨水，显得愈发厚重凝实。船身狭长，两头微微翘起，如同睡着的水鸟。船夫大约是躲雨去了，船便那么孤零零地系在石桩上，随着水波极轻微地晃荡，做着关于欸乃桨声与往来客商的、湿漉漉的旧梦。我看着那船，心里无端地想，这水是向何处流去的呢？它流过石桥，流过埠头，流过一户户紧闭的门扉，想必是要流向那更深的、巷陌与光阴的皱褶里去的罢。这“水向路径深”，原是一种看不见的、缓慢的奔赴。

正这么漫想着，雨似乎密了些。我撑起伞，欲寻一处檐下暂避。就在这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里，忽然掠进了一抹颜色。

那是一道身影，从远处一座拱桥的石阶上，正缓缓地走下来。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过客。可待她走到桥心，那身影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时，我的呼吸，竟不由得微微一窒。

是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子。

她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伞面倾斜着，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柔美的下颌，和一抹抿着的、淡红的唇。她穿的是一件淡紫色的旗袍，不是那种扎眼的亮紫，而是像将开未开的丁香花瓣，又像是被这江南的雨浸泡过的、一段褪了少许火气的烟霞。料子是软的，大约是丝绸一类的，熨帖地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流泻下来，在腰身处恰到好处地一收，旋即便又放开，形成一道流畅而含蓄的波浪，垂至脚踝。身侧的开衩不高，只在她款步行走时，偶尔闪现一线肌肤的光泽，像惊鸿的一瞥，旋即又被妥帖地掩藏起来，端庄里透着说不出的风情。

最惹眼的，是她颈项间松松缠绕着的一条长纱巾。那纱巾是极浅的藕荷色，边缘绣着同色系的、疏疏的缠枝纹，质地轻薄如蝉翼，又带着丝绸特有的垂坠感。她没有将纱巾规规矩矩地系着，而是任它随意地搭在肩头，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则长长地飘在身后。

她走得很慢，步子是极稳的。雨水打湿了桥面，有些滑，可她每一步都踏得从容，高跟鞋的细跟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笃、笃”声，竟比雨声更清晰地敲进人的耳鼓里。那长长的纱巾，便随着她的步履，在她身后微微地飘拂起来。风是有的，是这春雨携来的、软软的风。那风顽皮地撩动着纱巾的末梢，使它时而扬起，像一片无依的云；时而落下，贴着她的腰际，又像一道缠绵的水波。这“妖娆”二字，用在这里是再贴切不过了。那妖娆不是张扬的、外放的，而是内敛的，是随着呼吸与步伐自然流溢出的韵律，是一种骨子里的、被这雨水和旧梦滋养出来的风致。

她走到了桥的这一端，离我近了些。伞微微抬起，我看见她的眉眼了。眉毛是细细弯弯的，像远山的青痕。眼睛不大，却是清亮的，望着眼前的雨，又仿佛什么也没望，只是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一片空濛的思绪里。脸颊上敷着淡淡的粉，被水汽浸润着，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她没有看我，或许根本没有注意到檐下还有一个怔怔的观者。她的世界，此刻仿佛只有这桥，这雨，这身旗袍，和颈间这条飘拂不定的长纱巾。

她没有下桥走向街市，而是沿着河岸，朝那更幽静的深处走去了。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湿漉漉的绿丝绦，几乎要拂到水面。她的淡紫色身影，便在这一片濛濛的绿意与雨气中，明明灭灭。那条藕荷色的长纱巾，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流动的轨迹，像她留给这雨天的一个飘逸的签名，又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清浅的梦的尾音。

她走过一堵粉墙，墙头恰好有一大丛蔷薇，被雨水洗得晶莹。深红的花朵沉沉地垂着，几乎要触到她的伞沿。那一瞬，淡紫的人影，浅藕的纱巾，深红的花，粉白的墙，还有那漫天的、灰色的雨丝，构成了一幅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画。色彩是湿润的，交融的，所有的线条都柔和了，边界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浑然天成的、惆怅的美丽。

她就那样渐行渐远，终于在一个巷口拐了进去，消失了踪影。那抹淡紫色，连同那妖娆飘动的长纱巾，都被更深的青灰与墨绿吞噬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乌篷船还在轻轻地晃，白墙上的湿痕又蔓延了一片。河水依旧沉默地流向路径深幽的远方。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

但我知道，有些什么，是不同了。这长长的、寂寞的雨巷，这空濛的、无言的天地，因了一个穿着旗袍、披着长纱巾的女子的路过，而被注入了一缕灵魂，一个故事。她像一枚石子，投入这江南春水平静的心湖，漾开的涟漪或许无人看见，但那颤动的、微凉的韵律，却确确实实地，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收起伞，走进雨里。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那藕荷色纱巾的、看不见的痕迹，与雨丝缠绕在一起，拂在脸上，微微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