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在楼宇间明明灭灭,我躺在他乡这间熟悉却又始终陌生的屋子里,辗转难眠。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爆竹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紧接着,又是一串,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奔涌而来,瞬间填满了我的耳朵。这声音不似平日里的喧嚣,带着一种独属于年的热闹与喜庆,让本就无眠的我,心更是跟着轻轻颤动。</p><p class="ql-block">不知是小区里哪一户人家,早早备下了年货,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烟火气,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萦绕在鼻尖。那香气不浓烈,却格外勾人,带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气息,不是饭店里精致菜肴的味道,而是寻常人家灶台间最动人的烟火滋味。就是这一缕若有若无的肉香,猝不及防地撞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让我瞬间想起了远方的故乡,想起了故乡那浓得化不开、刻在骨血里的年味儿。</p> <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藏在川北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那些不高不险、温柔起伏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温柔的脊梁,在岁月里静静绵延。故乡就依偎在这一片青绿的竹林之间,房前屋后,田埂路边,到处都是挺拔青翠的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故乡永远说不完的低语。故乡的年味,从来不是高悬在城楼之上的繁华,也不是街市之间的喧嚣,它就飘荡在那些清幽的竹林上空,萦绕在丘壑纵横的山水之间,散落在乡间那些弯弯曲曲的坡坡坎坎上,甚至藏在冬日里零星开放、嫩黄可爱的菜花之间。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清晰地看见那片土地,闻到那片土地上独属于年的气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我心底,故乡的年味,从来都是妈妈的味道,是母亲用一双勤劳的手,一点点熬煮、晾晒、蒸制、揉捏出来的,是融进了烟火、汗水与牵挂的味道。小时候,年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有起点,有过程,有循序渐进的浓醇,而这一切,全都由母亲亲手操持。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的年味,要从每年冬至前后就开始酝酿,从那一声震动乡野的杀猪声里,正式拉开序幕。</p><p class="ql-block">冬至一过,天气渐冷,正是腌制腊肉、灌制香肠的好时候,村里家家户户便开始杀年猪。那时候,杀年猪是村里一年之中最隆重的事之一,远比寻常的红白喜事更让人期待。屠夫带着工具上门,院子里围满了邻里乡亲,大人说着笑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热闹非凡。当猪儿那一声绝望而悠长的嚎叫,在宁静的村庄里响起,在竹林间回荡,我就知道,故乡的年味,正式被拉响了。那声音不算好听,却成了我童年里最鲜明的年的序曲,只要听见,心里便止不住地欢喜,知道期盼了一整年的新年,真的快要来了。</p><p class="ql-block">杀完年猪,母亲便开始忙碌。新鲜的猪肉被分成一块一块,她仔细地用盐、花椒、白酒反复揉搓,一遍又一遍,力道均匀,神情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腌制入味之后,那些肥瘦相间的猪肉,便被挂在屋檐下迎风晾晒,风一吹,肉香渐渐飘散,在阳光里慢慢风干,变成了色泽红润、香气浓郁的腊肉。一串串灌好的香肠,也整齐地挂在竹竿上,迎着太阳,一点点褪去水分,变得紧致油亮。风里飘着腊肉与香肠独有的咸香,那香气不刺鼻,却醇厚绵长,日复一日,越来越浓。每当我放学回家,一抬头看见屋檐下迎风摆动的腊肉与香肠,闻着那渐渐浓郁的香气,心里便笃定:年,真的近了。那不是商店里买来的成品,那是阳光的味道,是风的味道,更是母亲日复一日用心揉制出来的味道,是独属于我的年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随着腊肉香肠在阳光下慢慢蜕变,故乡的年味也在各种味道的交织中,越来越浓。母亲又开始忙着蒸酒米、做醪糟。在故乡,醪糟是年味里必不可少的一味,没有醪糟的年,就像少了灵魂,寡淡无味,不够圆满。母亲做醪糟,有着一套不变的规矩。她精选上好的糯米,淘洗干净,浸泡透彻,上锅蒸熟,蒸好的糯米晶莹饱满,香气扑鼻。等到温度适宜,再拌上酒曲,装进干净的瓷盆里,裹上厚厚的棉被,放在温暖的地方慢慢发酵。</p><p class="ql-block">等待醪糟成熟的日子,是年味慢慢发酵的日子。每一天,我都忍不住跑去掀开被子一角,悄悄闻一闻,起初只有淡淡的米香,渐渐地,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慢慢溢出来,越来越浓,醉人心脾。那是一种温柔的、甜润的、带着暖意的香气,不烈,却足以让人沉醉。母亲说,醪糟是年的甜,是年的暖,也是一家人团圆的滋味。在寒冷的冬日里,一碗温热的醪糟,或是配上汤圆,或是打上鸡蛋,甜香暖胃,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底。那是故乡最醉人的味道,也是母亲每年必须亲手做出来的、刻在年味里的味道,少了它,年就少了最温柔的一抹甜。</p><p class="ql-block">除了腊肉香肠与醪糟,打糍粑,也是故乡年味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在故乡人的心里,那团团圆圆、软糯香甜的糍粑,就是年最朴实的象征。糯米蒸熟,倒进石臼里,大人们合力用木槌反复捶打,糯米在捶打中渐渐变得软糯粘稠,筋道十足,整个院子里都飘着糯米的清香。孩子们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眼睛里满是期待。</p><p class="ql-block">捶好的糍粑,趁热交到母亲手里。她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灵巧地将糍粑揉成一个个圆圆的团子,圆圆满满,象征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母亲总会在其中几个糍粑里,悄悄藏上一枚清洗干净的硬币,再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她常笑着对我们说,谁能吃到藏着硬币的糍粑,谁就是新一年里最幸运的人,会福气满满,顺顺利利。那一枚小小的硬币,藏在软糯的糍粑里,也藏着母亲最朴素、最真挚的祝福。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每年过年吃糍粑时,都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被幸运眷顾的人。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那不是什么神奇的预兆,那是母亲把对儿女的爱,一点点揉进了圆圆的糍粑里,藏进了每一个新年的期盼里。</p><p class="ql-block">年味一天比一天浓,终于,走到了大年夜。这一天,是故乡年味最浓、最圆满、最让人难忘的时候。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里,竹林的上空,不再只是竹叶的清香,而是满满的烟火气、饭菜香、爆竹香,全是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天色将晚,父母亲便带着我们,认真地准备叩拜先祖。在堂屋的供桌前,点上香烛,摆上酒菜、饭菜、糍粑与醪糟,都是母亲亲手做的最用心的食物。父亲领着我们依次跪拜,嘴里默念着对先祖的思念与祈愿,母亲在一旁静静守候,神情庄重而温柔。燃烧的纸钱在火盆里慢慢化为灰烬,火光跳跃,映红了父母的脸颊,也照亮了他们眼角的皱纹。那一刻,年味不再只是舌尖的味道,而是刻在了父母的额头,挂在他们慈爱的笑容里,融进了一家人相守相伴的温情里。</p><p class="ql-block">祭拜完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无比丰盛的年夜饭。桌子上,有母亲炖的腊肉,有蒸的香肠,有温热的醪糟,有软糯的糍粑,还有各种各样精心烹制的菜肴,满满一桌,全是母亲的心意。一家人说说笑笑,谈论着过去一年的琐事,期盼着新一年的美好,窗外爆竹声声,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那时候,父母还年轻,身体康健,笑容温和,我们还在他们身边,吵吵闹闹,无忧无虑。竹林上空飘着的年味,是饭菜的香,是爆竹的响,更是父母在身边的安稳与踏实。</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像鸟儿一样,一个个离开了故乡,离开了那片竹林环绕的土地,去了远方求学、工作、安家。我们走过了很多城市,见过了很多繁华,吃过了很多山珍海味,却再也找不到一种味道,能比得上故乡的年味。而在我们一天天长大的同时,父母亲也在一天天老去。他们的头发渐渐白了,脊背渐渐弯了,那双曾经操持出满满年味的手,也渐渐不再灵活。</p><p class="ql-block">再后来,父母相继离开,永远地留在了那片他们守候了一生的土地上。从此,我再回到故乡,竹林依旧青翠,丘陵依旧连绵,坡坡坎坎上依旧会开出零星的菜花,可是,那曾经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却一点点淡了,淡得让人心里发酸。屋檐下,再也没有母亲亲手晾晒的腊肉香肠;厨房里,再也没有母亲慢慢蒸制的醪糟香气;石臼边,再也没有一家人围着打糍粑的热闹;供桌前,再也没有父母领着我们祭拜先祖的身影。</p><p class="ql-block">竹林上空依旧会飘过年的气息,村里依旧会响起爆竹声,依旧有人家杀年猪、做醪糟、打糍粑,可那年味里,再也没有了父母的味道,没有了母亲亲手操持的温暖,没有了父亲慈爱的笑容。那些曾经刻在我生命里的、最动人的年味,随着父母的离去,一同留在了回不去的旧时光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如今,每当他乡的爆竹声响起,每当一缕熟悉的肉香飘进鼻尖,我依旧会想起故乡,想起川北的竹林,想起丘陵间的风,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想起那些被年味包裹的岁月。原来,我怀念的从不止是年的味道,而是有父母在的故乡,是有人等我回家的新年,是那份再也回不来的、被爱填满的温暖。</p><p class="ql-block">故乡的年味,永远停在了我的童年,停在了父母健在的时光里。它藏在竹林深处,藏在丘壑之间,藏在每一缕熟悉的香气里,更藏在我心底最柔软、最难忘的地方,岁岁年年,不曾消散,也永远不会被遗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