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剑》之“失败”的复仇者

高野海青

文：牛家村张十五

来源：“梨花羯鼓带斜阳”微信公号

袁承志，是金庸小说第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主人公。

两个杀父仇人，崇祯、皇太极，不共戴天。

全书第一回，山宗聚会，孙仲寿说：

“小奸诛了不少，大仇却尚未得报，鞑子皇太极和昏君崇祯仍然在位。如何为大元帅报仇雪恨，各位有甚么高见？”

虽未明言，在山宗朋友心里，最佳的报仇方式，无过于袁承志操刀一割。

然而，他到底没有亲手杀死皇太极和崇祯。

都说武侠小说快意恩仇，但在《碧血剑》，这一母题至少被大大地弱化了。

个人认为，这是金庸小说不同凡响的特质之一。

一

幼小的袁承志心里，父仇带来的冲击似乎并不剧烈。

（袁承志）又想：“那胡老三说他是锦衣卫的，哼，锦衣卫的人坏死了，我妈妈便是给他们捉去害死的。终有一天，我要大杀锦衣卫的人，给妈妈报仇。”

——第二回，恩仇同患难 死生见交情

下文解释：当年锦衣卫抄家拿人、如虎似狼的凶狠模样，已深印在袁承志小小的脑海之中。

童年目睹惨象，太过深刻，无时或忘。父亲如何殉难，却未亲见。

翻检全书，袁承志口说心道，带着怨恨必杀皇太极、崇祯的段落，似乎没有。

即便如此，真正碰上了锦衣卫，是怎么样呢？

袁承志出掌砍劈，两名锦衣卫颈骨齐断。门外敌人陆续进来，袁承志劈打抓拿，提起来一个个都掷了出去，有的刚奔进来就被一腿踢出，片刻之间，打得十二名锦衣卫和内廷侍卫昏天黑地，飞也似的逃走了。

——第十三回，挥椎师博浪 毁炮挫哥舒

起手干脆利落，连杀两人，以当时他的武功，全歼敌人不在话下，竟然临事心软。

归根结底，袁承志不会为了复仇而冷血残酷，他的底色是忠恕宽容。

金庸塑造的主人公，大抵如此。

二

除去父亲旧部和崔秋山，袁承志有三位师父。

华山恩师穆人清、亦师亦友木桑道人、神交已久夏雪宜。

这三个人，对他的忠恕宽容都有极大影响。

今日我要你发一个重誓，一生之中，决不可妄杀一个无辜之人。

——第三回，经年亲剑铗 长日对楸枰

这是穆人清传剑时的亲口嘱咐。

袁承志应允，绝不杀一个好人。穆人清进而点拨：“是非之间，有时甚难分辨，世情诡险，人心难料，好人或许是坏人，坏人说不定其实是好人。但只要你常存忠恕宽容之心，就不易误伤了。”

这一段很有意思，袁承志认为“无辜之人”便是好人，但好人与坏人，判别常在一线之间；坏人也许另有“无辜”之处。

穆人清谆谆教诲，拨开袁承志眼前迷雾。

《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也说过类似的话，穆人清与他一样，同是良师。

穆人清偏于言传，木桑简直身教。

他的师弟玉真子，怙恶不悛，连穆人清都大为义愤，然而木桑总是不忍。

也不是对付他不了，只是老道狠不下这个心。

——第三回，经年亲剑铗 长日对楸枰

袁承志从道长身上，可见迂腐，但也可见孟子所说的“不忍人之心”。

金蛇郎君呢？用心刻毒，手段残忍，看似无可取处。

然而，袁承志在南京遇上焦公礼与仙都派的纠葛，知悉夏雪宜当年护送焦公礼上仙都山，向黄木道人剖白仇隙。

这却是以一桩真实具体的公案，向袁承志明示，一个江湖众人口中的恶徒，其实是蒙受不白之冤的好人。

不知不觉间，袁承志在教海中成长，入理入情，无懈可击。

三

父仇毕竟是父仇。血亲复仇，长期被理解、原谅。金庸没有让袁承志因了忠恕宽容放弃杀死皇太极、崇祯，这是非常恰当的处理。

哈姆雷特尽管延宕，最终还是用毒剑刺死了杀父仇人——叔父，自己也死在雷欧提斯剑下，他杀死了雷欧提斯的父亲。

丹麦王子不是“坏人”，他的叔父不是“好人”，二人同是因“仇”而死。

袁承志也有延宕，也最终实行了刺杀，只是出了状况，未能成功。

皇太极受多尔衮偷袭死去，崇祯上吊自尽。

何妨让袁承志杀掉皇太极？反正“死因不明”。何妨让袁承志杀掉崇祯，悬尸于树？历史只是挂小说的钉子。

无法猜度金庸的用意，三个版本差别不大，可见他的“用意”几十年不曾改变。

皇太极、崇祯的收尾都很仓促，甚至《碧血剑》越到最后越有仓促之感。

从文学表现力上看，效果并不好。

也许，仅仅是我假想，金庸在其中代入了自己的遭遇，揉进了自己的感怀。袁崇焕之死，毕竟也处在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乱，受屈冤死的又何止一人？

又或者，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脱出武侠的桎棝，写出可喜的不同。

郭靖、杨过、张无忌、萧峰、令狐冲、韦小宝、狄云、陈家洛，无人“亲手”复仇。

只有胡斐，那一刀劈下去没有？不知道。

我一直认为，金庸的主人公都是“失败”的人文主义者。

《碧血剑》没有处理好，其他杰作更加可圈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