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烟火记

浅夏安然

清晨的市声如潮水般涌来，青翠与鲜红在竹筐与蓝塑篮间次第铺展——这方寸摊前，竟藏着最本真的风土与最蓬勃的生机。三处摊位，三种光景，却共奏一曲人间食单的序章：大白菜舒展碧叶，黄瓜垂缀水珠，西兰花紧簇如云，南瓜静卧如金锭；芹菜茎粗叶润，番茄红得透亮，辣椒灼灼似火苗；四季豆青翠欲滴，小番茄在绿篮里堆成暖阳，蘑菇洁白、洋葱紫晕、香菇褐厚，菌蔬相映成趣。我俯身挑拣时指尖微凉，橙色外套拂过篮沿，正指着一捧带泥的香菇问价，身后人影晃动，讨价声、笑语声、塑料袋窸窣声，全融进斜照的天光里。

菜市无名，却自有其古意。《东京梦华录》载汴京“每日五更头点灯博易，至晓即散”，市井晨光千年未改；而摊上那几根带刺黄瓜、几瓣紧实白菜，恰是《齐民要术》所重“顺天时，量地利”的活注脚——土地不欺人，晨露未晞，菜色已胜丹青。同行者未具名，但共蹲一筐前数豆角、同拎两袋沉甸甸的南瓜归去，已是无需落款的默契。市场无匾额，却以鲜味为铭；不必寻碑碣，青椒的棱角、番茄的饱满、菌盖的绒纹，皆是大地亲笔所书的岁时信札。离市回望，红袋翻飞如旗，人声渐远，而指间犹存泥土微腥、菜叶清气——原来所谓远方，不过是在寻常巷陌里，重新认出了生活本来的色泽与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