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开屏

独立星辰

孔雀开屏

我见过不少开屏的孔雀，但最难忘的，是去年夏末在滇南一个小寨子的晒谷场上。

那天午后阳光斜斜地铺着，金灿灿的稻谷堆成小山，风一吹，谷粒轻跳，像撒了一地碎金。忽然，一只雄孔雀从竹篱后踱出来，蓝黑的颈羽泛着金属光泽，尾羽拖得极长，安静得近乎庄重。它停在谷堆旁，微微昂首，忽然抖了抖身子——不是扑棱翅膀，而是从尾根处缓缓掀开一道光。

那不是“展开”，是“释放”：上百根眼斑翎羽次第舒展，如一把被神祇亲手撑开的折扇，又像把整个南国的晴空、云影、山岚都收进了羽屏里。阳光一照，蓝的更蓝，金的更金，墨的更沉，眼斑里一圈圈晕染开去，仿佛每一只“眼睛”都在眨，都在呼吸，在无声地问：你看见了吗？你记得吗？

旁边几个孩子屏住气，连最小的那个也没喊出声。连鸡都停了啄食，歪着头看。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孔雀开屏不是为了美，是它心里有话，非得抖出来才痛快。”

原来最盛大的表达，有时不必靠声音。它只是站定，把积蓄已久的光、色、力、意，全数抖落于风里、光里、人眼里——开得坦荡，收得利落，不等掌声，也不问回响。

后来它收屏了，转身慢悠悠走回竹林，背影又变回一只寻常的鸟。可那屏，已在我心里铺开很久，久到后来每次看见阳光斜照、谷粒翻飞、衣角被风掀起的刹那，我都会下意识地停一停，仿佛那屏，还在光里，缓缓地，缓缓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