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坑习俗(十六) 舞龙灯与看老戏

上善若水

“脸朝黄土背朝天,半年辛苦半年闲”,这是坡坑农人刻在节气里的节律。当最后一担稻谷入仓,田埂归于寂静,农人的手便从锄头转向竹骨与彩绸,把一整年的辛劳与祈愿,都织进龙灯的鳞光、老戏的唱腔里。 <p class="ql-block">  在旧时的闽西北农村,秋收之后便是人心最暖的时节。没有繁重的农事牵绊,年轻人自发聚拢,张罗起两件关乎年节与心气的大事:扎起龙灯、搭起戏台。有的村合力凑出一支龙灯队,竹为骨、布为鳞、灯为眼,一条活龙便在乡间苏醒;有的村干脆请来戏剧师傅,添置戏服、手绘布景,一群庄稼汉放下农具,粉墨登场,把乡间的悲欢与祈愿,唱成一台台老戏。锣鼓未响,心气先热,那是土地给予农人最朴素的犒赏,也是村落最鲜活的精神烟火。</p> 特殊年代的风雨,曾浇熄这团烟火。龙灯队被迫停演,老戏不许开唱,样板戏成为礼堂里唯一的声响。黑白照片里,坡坑人在礼堂整齐表演《打靶归来》,歌声铿锵,却少了几分民间的自在与温热。那些藏在龙灯里的技艺、老戏里的腔调,只能在心底默默蛰伏,等待春风再起。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山村,沉寂多年的龙灯与戏台重新焕发生机。不少村再度拉起龙灯队,有的村落甚至重拾剧团,农闲时节,人们不忘排练舞步、打磨唱腔。龙灯舞动,是对丰年的庆贺;老戏开唱,是对乡愁的安放。那时的乡村,烟火与锣鼓同燃,劳作与欢歌相伴,日子过得踏实而热闹。<br> 电视的普及,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悄悄改写着乡村的文化版图。艺术尚显粗粝的农村剧团,最先在村里消散,连县里的专业剧团也陆续解散。唯有龙灯队,凭着一身热血与乡土执念,依旧在年节里奔走,成为乡间最受欢迎的热闹。 <p class="ql-block">  舞龙,是体力与默契的极致考验,更是代代相传的民间技艺。训练的日夜,汗水浸透衣衫,脚步磨破鞋底。任务最沉的是扛龙头的汉子,龙头沉重威严,每一次起势、转身、腾跃,都要稳如泰山、劲如疾风,更要与舞龙珠的人寸步不离、心意相通,一引一动、一追一随,方能让长龙活灵活现。龙尾亦不轻松,要随龙身起伏收放,收得住、甩得开,方能衬得整条龙灵动飘逸。一招一式,无不是日夜打磨的功夫;一腾一挪,全是乡民对吉祥的虔诚。</p> <p class="ql-block">  从正月初二到元宵前夕,坡坑的空气里总飘着龙灯的喜气。锣鼓一响,坐不住的年轻人便蜂拥而出,围在龙灯队旁,看彩龙翻卷、灯影流转。只见龙珠引路,龙头昂首,龙身蜿蜒起伏,时而盘旋如卧云,时而腾飞如破空,鳞光闪烁,鼓点铿锵,看得人热血沸腾。舞罢,龙灯队举着长龙挨家挨户送祝福,左进右出之后,再行回龙,右进左出,礼数周全,祈愿满满。锣鼓在门外震天响,鞭炮从门外迎进来,又送出去,噼啪声里,主人递上红包,声声吉利话融进烟火气。遇着宽坪阔地,龙灯便再展身姿,全村人追着长龙跑,笑声、欢呼声、锣鼓声,把整个坡坑裹进年的温热里。</p> 那是属于坡坑最盛大的狂欢,只为图一份热闹、守一份乡情。龙灯所到之处,便是团圆与吉祥,便是村落最鲜活的心跳。 <p class="ql-block">  如今,坡坑的年味,渐渐散在了进城的人流里。多数人家搬去城里过年,龙灯锣鼓声也只在城里回响。村庄空落,院门轻掩,再也聚不起追龙灯的人群,也凑不齐舞龙灯的队伍。龙灯本是为热闹而生,无人相聚,便无龙可舞;老戏早已落幕,唱腔消散在风里,只留在老人的记忆与孩童的听闻里。</p> <p class="ql-block">  曾经彻夜不息的锣鼓,如今只剩寂静;曾经流光溢彩的龙灯,如今难觅踪影;曾经满堂喝彩的老戏,如今只剩泛黄的布景与褪色的戏服。那些藏在舞龙技艺里的坚守、老戏唱腔里的温情,那些由土地滋养、由乡民传承的民间烟火,在时代的迁徙中,慢慢淡去,只留下一声轻轻的惋惜,落在坡坑的田埂上,落在每一个念旧人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  这是乡土的遗憾,也是时光的叹息。那些曾照亮坡坑年节的龙灯与老戏,终究成为一段温暖而遥远的记忆,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提醒着我们,曾有那样一群人,用最朴素的热爱,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年味与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