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对岸左侧,是张之洞的军事码头。这位偏好军政的两湖总督,颇有几分欧洲列强强权者的气质——他也是舰队的热烈拥趸。既然此地没有海洋可供施展,他便让舰船在长江里“操练”。</p><p class="ql-block"> 他的主要军力,据说源自香港总督的游艇——原本不过是几艘消遣用的快艇。也就是说,这些曾在港口水域悠闲巡游的小船,如今静静泊在武昌海军基地,悬挂着黄色龙旗,甲板上加装炮台,等待迎击胆敢侵犯之敌。</p><p class="ql-block"> 舰队中还有第二艘船,比第一艘略小。至于它究竟自出生便是炮舰,还是原本只是一艘温和的私人轮船,经改造之后披上战袍,那就无人得知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对这位两湖总督张之洞的特质已略知一二。此前提及,他学养深厚,文笔出众,更懂得如何引起清廷的关注。有一次,他在电报中议论国家局势,竟引用古典诗句为证。</p><p class="ql-block"> 他怀有强烈的爱国情怀。虽清楚欧洲在科学上占据优势,也承认中国需要向欧洲学习,但他本人并不喜欢欧洲。不久前,他公开发表了《劝学篇》,论述中国当务之急。随后,伦敦学者罗伯特·道格拉斯爵士在《维也纳周报》的“时代”栏目中对此作了报道。道格拉斯转述张之洞的主张如下:</p><p class="ql-block"> 第一,必须强化军队,因为“军队之于国家,如气息之于身体”;</p><p class="ql-block"> 第二,若中国拥有强大的军力,列强自然心存敬畏,转而寻求与中国交好。</p><p class="ql-block"> 如此,中国便能在欧亚之间掌握主动。他还讥讽当时适用于中国的“国际法”,认为这种法律既不允许中国自行决定关税,也限制司法主权。若有强军,这种不公自可纠正。一个觉醒的民族,不应长期忍受误导与屈辱。</p><p class="ql-block"> 军力之后,便是科学。他主张广设学校,在儒学基础上引入科学与历史知识;支持报纸在全国铺展;并告诫读者,与其因新闻不足而愤怒,不如先纠正自身过失。</p><p class="ql-block"> 他谴责宗教不宽容的行为,认为除非基督教自愿退出中国,否则不必迫害之。“如今基督教兴盛,佛道式微。佛教早已远离其历史高峰,道教只论鬼怪而少论神明。”他说,“但基督教也终有衰落之日。何必迫害?他们又能做出何等大恶?”</p><p class="ql-block"> 近日,张之洞在他创办的武昌军事学堂发表演讲。他指出,学习外国科学技术刻不容缓,因此学校聘请了多位外籍教师。师资费用高昂,他叮嘱学生务必珍惜,将每一个字都铭记于心。</p><p class="ql-block"> 张之洞最为人称道的一点,是其清廉与谨慎。在一个普遍容忍腐败的官场里,他被视为少数未曾违法敛财的官员。清朝官员往往需花费巨资谋得官职,上任后俸禄有限,却仍需向北京缴纳例银。任期短暂,为收回成本,不得不想方设法牟利,于是“敲诈”成为制度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在这样的体制中,张之洞显得格外异类。当然,他与众多文人交往甚密,使人觉得他更像理想主义者。或许可以说,与诗人为伍的愉悦塑造了他独特的气质。诗人往往不是经济学的良师,收支平衡这门现实艺术,难以从诗词中习得。</p><p class="ql-block"> 因此,也流传着种种传闻,说他不懂金钱价值,为新鲜事物不计成本。若他想买某物,往往直到最后才问价,甚至干脆不问。有人戏言:“若明日全世界的钱都归他所有,后天他便会负债五美元。”</p><p class="ql-block"> 还有人说,若他看中一根拐杖,首先想到的不是买下它,而是建立一家拐杖工厂;若工厂未成,他才会购买,但绝不会只买十根二十根,而是成千上万。</p><p class="ql-block"> 在武昌对岸汉阳,他已创办钢铁厂;武昌城内又有棉纺厂与丝织厂。这些工厂就设在总督府附近——那座外表朴素的衙门,从窗户望去便可见烟囱林立。这些企业具备发展条件,却缺乏成熟的经营管理。毕竟,书生出身的总督未必是理想的企业家。</p><p class="ql-block"> 有时,他的想象力更为奔放。甲午战争期间,上海一家德国公司突然收到电报:张之洞欲购买三艘德国军舰,连同舰上德国海军人员一并雇用,价格不成问题。提议虽诱人,却终未成交。</p><p class="ql-block"> 在北京德国公使馆,他还曾问:“既然你们的士兵是世界最好的,是否可租借几十万?”在传统观念中,士兵不过是可以雇用的壮丁。以金钱换取武力,似乎顺理成章。</p><p class="ql-block"> 他甚至曾询问一种“可折叠装入盒中的大炮”。德国商人展示数款山炮,均未符合要求。那种可以拆卸收纳的神奇火炮,至今仍在他的想象之中。</p><p class="ql-block"> 义和团时期,张之洞与李鸿章、刘坤一并称三大总督。相较朝廷的排外立场,李、刘二人倾向与列强保持关系。张之洞则传言曾命士兵拆除面向汉口租界的炮栓,并弃之江中。</p><p class="ql-block"> 武昌约有二三十万人口(中国城市人口从无精确统计)。这座城市给人一种宁静之感。街道虽热闹,却不至拥堵。只要不被人潮淹没,人便会产生一种罕见的宽松错觉。</p><p class="ql-block"> 武昌与中国许多城市一样,缺少引人注目的建筑。与亚洲其他民族相比,中国人似乎并不特别热衷宏伟建筑。建筑,是强烈个人情感的表达,是信仰的石化形态。而中国的哲学传统,多偏向理性与世俗。寺庙多为民间信众所建,僧侣地位不高。宗教往往更多承担社会功能,而非精神激情。</p><p class="ql-block"> 文学却占据着精神生活的核心。对典籍的执着,使其他艺术发展空间受限。习惯书中世界的人,也许难以感受现实中建筑所蕴含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武昌著名建筑寥寥。衙门前两根木旗杆,门旁格式化的石狮子,门板上雕刻的英雄图像,看上去像是市集廉价装饰。还有一座红色寺庙,总督定期前往祭拜皇帝祖先。</p><p class="ql-block"> 城外农民在莲花池旁耕作。白莲色泽洁净带淡淡粉红。只有俯身靠近,方能闻其幽香。莲花因此被诗人视为“高洁孤傲”的象征。远观不闻其香,正如周敦颐所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花期稍晚花瓣凋谢后,金色莲蓬方现绿叶如盘,遮蔽池面只留几处水光。</p><p class="ql-block"> 莲子破水而出,形似喷壶口,银匠常以其为器物造型。莲花闭合之时,生命却在内部孕育新生。它仿佛象征着东方精神的沉默与重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