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数(小说)

任素芳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第一次听到那个消息时,正在工地绑钢筋。三九天的塞北风卷着煤渣子往脖领子里灌,他戴着露出棉絮的手套,把铁丝一圈圈绕在钢筋交叉处。这是他的老本行——工头,干了二十年,从南到北,绑过的钢筋能绕县城三圈。</p><p class="ql-block"> "郎师傅?"</p><p class="ql-block">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站在脚手架下,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两颗浸在油里的算盘珠。</p><p class="ql-block">"您是……"</p><p class="ql-block"> 男人没回答,只是招了招手。郎经理把手套往腰里一塞,顺着竹架爬下来。他以为是安监来查,心里直打鼓——昨天刚有个小工没系安全绳,被罚了五百。</p><p class="ql-block"> "听说您为人实在。"男人递过来一支烟,是软中华,郎经理只在给甲方送礼时见过,"有个活儿,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没接烟。实在?在这行当里,"实在"不是褒义词,是"好欺负"的另一种说法。他想起上个月在城东的工地,就是因为"实在",甲方拖欠了他和工友的八万工程没兑现。不知何时才有结果。</p><p class="ql-block"> "什么活儿?"</p><p class="ql-block"> "洗选煤基地,三通一平。"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通电,通水,通车,平整工业广场。三十九万,工期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三十九万!他绑一辈子钢筋也挣不了这个数。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您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工头,三照没一照,连个公司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上面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男人把烟塞到他手里,这次他没拒绝,"原来的承包人,在这县里太久了,树大根深,领导们想……换换口味。"</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那双算盘珠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郎经理:"您没背景,没靠山,但手底下有班子,为人实在,好控制。最重要的是——"他凑近郎经理的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蒜味,"您缺钱,缺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棉鞋上,烫出个洞。</p><p class="ql-block"> 他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确实缺钱,缺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儿子在省城读高三,班主任上周打来电话,说孩子成绩下滑,建议报个冲刺班,一学期两万八。他还没回信,不是不想报,是卡里只有三千。</p><p class="ql-block"> 老娘在老家躺了三个月,脑血栓后遗症,需要人伺候。妹妹打电话来,说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他寄钱回去请护工。他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对着墙发呆——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他拿什么寄?</p><p class="ql-block"> 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老婆。昨晚从工地回来,老婆把碗摔在桌上,米粒溅了他一脸:"郎大工头,你什么时候能出息一回?隔壁老王,去年包了个小工程,今年都换车了。你呢?干了二十年,人们都说你也是个工头,还是这副德行!"</p><p class="ql-block"> 他没还嘴。还嘴有什么用?老婆说的都是事实。他今年四十三,还在工地上绑钢筋,住的是板房,吃的是盒饭,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那件露出棉絮的手套,还是三年前发的劳保。</p><p class="ql-block"> "我想干。"他对神秘人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急切,"但我真的没资质,没公司,连预算都不会做……"</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包在我身上。"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没有单位,只有个名字和电话,"您只要想干,剩下的,有人帮您摆平。"</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接过名片,感觉像接过一张卖身契。他想起老家的一句话:富贵险中求。但还有下半句——也在险中丢。他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处正在封顶的住宅楼,想起自己绑过的那些钢筋,一根根,一圈圈,最后都变成了别人名下的房产,而自己,永远是个站在脚手架上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我干。"</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神秘人说话算话。</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郎经理被带到一个写字楼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看起来都像正经人,但眼神里都带着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工地上混久了的精明和警惕。</p><p class="ql-block"> "这是郎经理,"神秘人介绍道,"以后这个项目的负责人。"</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愣了一下。经理?他这辈子只被人叫过"郎师傅"、"郎工头",第一次听人叫"经理",像听一个笑话。但他没笑,只是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经理"。</p><p class="ql-block"> 会议内容他半懂不懂。有人在讲"资质挂靠",有人在讲"税务筹划",还有人在讲"关系维护"。他记住的只有几个数字:三十九万,是甲方给的封顶价;四十八万,是实际成本;九万,是他需要"想办法"抹平的差距。</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最后说,"您负责现场,其他的,我们帮您搞定。但有一条——"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台计算器,"这项目,必须拿下。拿下了,以后这县里的工程,有您一份;拿不下……"</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第一次踏进那片荒地时,心里的热乎劲儿还没过。他眯眼望着远处那座三层烂尾楼,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钢筋从混凝土里龇出来,挂着冰凌子。</p><p class="ql-block"> "三通一平,通电通水通车,平整工业广场。"甲方代表甩过来的招标文件只有薄薄三页,"预算三十九万,工期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蹲在冻土上点了根烟。三十九万,在2010年的塞北,刚够买辆中档轿车。他想起神秘人说的"四十八万实际成本",心里咯噔一下。九万的缺口,从哪来?</p><p class="ql-block"> "干不干?"甲方代表跺着脚,棉鞋在雪地里踩出两个黑坑。</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把烟头摁进雪里,猛地抬头,嗞啦一声:“干”</p><p class="ql-block"> 这个字说出口,他感觉像把自己卖了。但卖给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儿子等着两万八,老娘等着护工费,老婆等着他"出息一回"。</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退路。</p><p class="ql-block"> 但真正的难题,在回到板房后才砸下来。</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坐在床边,对着那张薄薄的招标文件发呆。三十九万的工程,就算他能"想办法"把预算做高,但启动资金从哪来?拆烂尾楼需要机械,填臭水沟需要土方,通水电需要材料,哪一样不要钱?他算来算去,前期至少得垫进去二三十万,才能转得动。</p><p class="ql-block"> 二三十万!他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五千,连给工人发第一月工资都不够。</p><p class="ql-block"> 他愁得一夜没睡,在板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凌晨时分,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绝望——原来,揽到活儿只是开始,没有启动资金,这活儿就是个画饼,看得见,吃不着。</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硬着头皮给神秘人打电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个……启动资金的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神秘人的笑声,那种笑声让郎经理想起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屠夫:"郎经理,您终于问到点上了。资金的事,确实是个坎儿。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介绍个人给您,帮您筹集一些。"</p><p class="ql-block"> "谁?"</p><p class="ql-block"> "我小舅子。"神秘人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他做资金生意的,专门帮像您这样……有前景的经理人解决燃眉之急。"</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的心提了起来。他听说过这种"资金生意"——高利贷,砍头息,利滚利。但此刻,他像溺水的人,哪怕眼前是根稻草,也得抓。</p><p class="ql-block"> "他……什么条件?"</p><p class="ql-block"> "见面谈吧。"神秘人报了个地址,"下午三点,别迟到。"</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 神秘人的小舅子姓马,人称马老板。 他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有个门面,挂着"投资咨询"的牌子,里面却像个赌场——烟雾缭绕,几张麻将桌,几个光头大汉斜靠在皮沙发上。</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进去时,马老板正坐在里间的办公桌后,数一沓沓的钞票。他比神秘人年轻,胖,脸上油光发亮,像刚出锅的油条。他抬头看了郎经理一眼,那眼神和神秘人一模一样——算盘珠似的,在油里浸过。</p><p class="ql-block"> "坐。"马老板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姐夫说了您的情况。三十万的工程,需要启动资金,对吧?"</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点点头,手心冒汗。三十万?他明明说的是三十九万的工程,怎么变成三十万了?但他不敢问,只是陪着笑:"马老板,您看……能筹多少?"</p><p class="ql-block"> 马老板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规矩先说在前头。我帮您筹钱,不是白帮。这钱,算我的投资,要占股分红。"</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接过合同,手在发抖。纸上的字像蚂蚁,密密麻麻,他半懂不懂,但有几个数字看得真切——"启动资金的百分之三十作为投资回报"。</p><p class="ql-block"> "三……三十万启动资金,百分之三十,就是九万?"郎经理的声音发颤,"马老板,这……这利息也太高了吧?"</p><p class="ql-block"> "利息?"马老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郎经理,您误会了。这不是利息,是分红。您这工程,预算三十九万,实际成本我姐夫说了,四十八万。您要是按规矩做,肯定亏。但您要是……"他凑近郎经理,呼出的烟味呛人,"把预算做高点,做到一百多万,两百万,这利润空间不就出来了?到时候,我那九万,不过是九牛一毛。"</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愣住了。他想起神秘人说的"想办法",想起老周画的那些圈,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在帮他筹钱,这是在预支他的利润空间,在把他绑上一条更黑的船。</p><p class="ql-block"> "可是……预算做高,审批能过吗?"他试探着问。</p><p class="ql-block"> "那就是您的事了。"马老板往后一靠,皮椅子发出吱呀声,"我姐夫既然找您,就是相信您有这本事。实在人,好控制,但也得……开窍。"</p><p class="ql-block">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像放一块诱饵:"三十万,现成的。您签个字,今天就能拿走。但丑话说在前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这钱,是带着脚镣的。您要是拿去做正经生意,亏了,我得找您;您要是拿去做不正经的生意……"他笑了,"那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盯着那沓钱,像盯着一团火。三十万,能解决他所有的燃眉之急——儿子的补习班,老娘的护工费,工人的工资,机械的材料款。但代价呢?百分之三十的分红,意味着他还没开工,就已经欠下了九万的债,而且这债不是固定的,是随着预算膨胀而膨胀的。</p><p class="ql-block"> 如果他按神秘人说的,把预算做到四百八十万,那马老板的百分之三十,会变成多少?他不敢算。</p><p class="ql-block"> "我……我能想想吗?"</p><p class="ql-block"> "想?"马老板把钱收进抽屉,动作慢条斯理,"郎经理,您想多久,这工程就等不了多久。甲方那边,催着要开工;您这边,拖着没资金。到时候,活儿黄了,您还是那个绑钢筋的郎工头,而且——"他顿了顿,"在这县里,再也别想揽到活儿。"</p><p class="ql-block">这和神秘人说的一模一样。郎经理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威胁,是程序。他们先给你希望,再给你困境,最后给你"解决方案"——但每个方案,都是更深一层的枷锁。</p><p class="ql-block"> "我签。"</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感觉像签了一份卖身契。马老板笑了,把三十万推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张借条:"这九万分红,工程结算时付清。付不清,咱们按民间借贷算利息,月息三分。"</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接过钱,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石头。他想起老家的一句话: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现在,他不仅手短嘴软,连骨头都是借来的。</p><p class="ql-block"> 走出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他的"经理"头衔是借来的,他的启动资金是借来的,他的"实在人"名声,也即将被这三十万买断。</p><p class="ql-block"> 神秘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郎经理,资金解决了?"</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点点头,把装钱的包抱得更紧。</p><p class="ql-block"> "那就好。"神秘人的算盘珠眼睛闪着光,"记住,这钱要花在刀刃上。该打点的打点,该铺垫的铺垫。预算的事,抓紧做,做高点,做漂亮点。四百八十万,吉祥数,领导们喜欢。"</p><p class="ql-block"> 他凑近郎经理的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您现在是我小舅子的合伙人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工程,必须成,不能败。败了,您欠的就不止是钱了。"</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神秘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三十万,突然明白了——从他接过那张名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一张网。这张网,从神秘人,到马老板,到甲方代表,到那些还没露面的领导,一层层,一圈圈,把他缠得死死的。</p><p class="ql-block"> 他现在是个傀儡,线头攥在别人手里。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戏演下去,演到四百八十万,演到吉祥数,演到所有人都满意为止。</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 有了三十万,郎经理的腰杆暂时硬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他租了机械,买了材料,发了工人工资。工地终于转起来了,推土机的轰鸣声像某种安慰,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经理"。</p><p class="ql-block"> 但每天晚上,他躺在板房里,盯着那张借条,盯着马老板写的"百分之三十分红",就再也睡不着。九万,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如果预算做不上去,如果审批通不过,如果工程黄了……他不敢想后果。</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审批被退回来时,郎经理正在工地吃泡面。退件的人没说原因,只在文件角上盖了个蓝章,像一块淤青。</p><p class="ql-block"> "做多了?"他挠着头皮,头皮屑落在泡面汤里。他拉上老周,踩着没膝的雪去实地踏勘。烂尾楼的墙皮冻得像鳞片,臭水沟结了层薄冰,散发着腐败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四十八万……勉强够。"老周用脚尖踢了踢冻土,"利润?零。要是遇上雨天,还得赔。"</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蹲在沟边抽烟,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突然想起马老板的话:"把预算做高点,做到一百多万,两百万,这利润空间不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被迫犯罪的路上。不是他想贪,是他不得不贪,为了还那九万,为了填那三十万的窟窿,为了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加三十万。"</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七十八万。又被退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这次退件的人多说了半句话:"再核核。"</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和老周在县城的小酒馆里喝到半夜。老周用筷子头蘸着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画圈:"郎经理,您算过没有?工程一开工,电业局、水务局、环保局、安监局、质监站……七八个部门,每个部门三四个人,再加上监理、审计、招投标公司……这点钱,够分吗?"</p><p class="ql-block"> 他画了一圈又一圈,像画一张网。"而且,您那启动资金……"老周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借的?要分红?"</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半。他盯着老周,像盯着一个透视者。</p><p class="ql-block"> "这行当里,没有秘密。"老周的眼镜闪着光,"您那资金方,要百分之三十,对吧?那您就得把预算做到至少一百五十万,才能填平他的坑,再留出您的利润。但现在,一百五十万也退回来了,说明……"</p><p class="ql-block"> "说明什么?"</p><p class="ql-block"> "说明一百五十万,也不够分。"老周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这池水,比您想象的深。"</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想起神秘人说的"一家人",想起马老板说的"一条绳上的蚂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工程,其实是在凑份子,给各方神仙凑份子。份子凑不够,戏就唱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要多少才够分?"</p><p class="ql-block"> 老周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倍。</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一百五十六万。退。</p><p class="ql-block"> 第四次,二百一十二万。退。</p><p class="ql-block"> 每次退件,郎经理都感到那根绳子勒得更紧。马老板开始打电话来,不是催债,是"关心":"郎经理,预算做得怎么样了?我这边资金也有成本,拖久了,对您我都不好。"</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郎经理知道,这不是关心,是警告。他的利润空间在缩水,马老板的耐心在耗尽,而工程,还卡在审批的黑箱里。</p><p class="ql-block"> 老婆打电话来,不是问工程进展,是问:"什么时候能拿钱?儿子补习班要续费了。"他说"快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快了?他连下一次审批能不能过都不知道,连那九万分红能不能凑够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老娘的病加重了,妹妹在电话里哭:"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说"忙完这阵",眼泪却掉进了泡面汤里。忙完这阵?他不知道自己忙的是什么,只知道越来越忙,越来越慌,离那个"出息"的自己越来越远。</p><p class="ql-block"> 第五次,他报了三百万。甲方代表终于约他吃了顿饭。</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 那顿饭,是郎经理人生的分水岭。</p><p class="ql-block">城郊的农家乐,包厢里暖气不足,甲方代表却脱得只剩件衬衫,额头上沁着油汗。他看着郎经理,像看着一个刚入门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你是个实在人。"对方夹了块红烧肉,油星溅在桌布上,"但实在人做不好工程。你知道为什么前几次都退吗?不是钱多了,是钱少了。少了,大家没动力;多了,才有人帮你推。"</p><p class="ql-block"> 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洗选煤基地是县里的重点项目,领导们都很重视。你这预算,得让领导们看到……前景。"</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握着酒杯的手有些抖。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的煎熬,想起马老板的百分之三十,想起那三十万启动资金像枷锁一样套在脖子上。他已经欠了九万,如果预算做不上去,这九万会变成十八万,二十七万,直到把他压垮。</p><p class="ql-block"> "那……多少合适?"</p><p class="ql-block">对方伸出四根手指,又翻了个掌。"吉祥数。领导们喜欢。"</p><p class="ql-block"> 四百八十万。</p><p class="ql-block">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郎经理的心上。他回到板房,盯着那张被退回来五次的预算表,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p><p class="ql-block"> 四百八十万,百分之三十的分红,就是一百四十四万。</p><p class="ql-block">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马老板的三十万启动资金,现在要变成一百四十四万的回报。这还不算本金,不算利息,只是"分红"。</p><p class="ql-block"> 这意味着,在这四百八十万里,马老板要拿走近三分之一,再加上神秘人、甲方代表、各部门的小鬼、陪标的、审计的、监理的……最后落到他手里的,还能有多少?</p><p class="ql-block">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从他签下那份合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共犯了。他必须把这出戏演下去,演到四百八十万,演到所有人都满意,否则,他欠下的就不止是钱,还有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拉上老周,在工地上走了很久。北风把他们的脸吹得麻木,他把自己的恐惧和盘托出:"老周,四百八十万,这……这点活儿怎么凑?"</p><p class="ql-block"> 老周蹲下身,抓起一把冻土,让土从指缝间漏下。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种亮,让郎经理想起了神秘人,想起了马老板。</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老周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您跟我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郎经理第一次见识到"预算的艺术"。</p><p class="ql-block"> 工地东侧,干涸的水渠,变成"深两米宽三米长八百米的水测沟",三十万。西北角的荒坟,变成"十几座迁坟",六七十万。臭水沟前,凭空造出一座山,"高五米长八十米宽三十米",一百多万。电缆多绕一座桥,多架一座塔,又是一百多万。</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听着老周的"创作",手在发抖。这不是预算,这是虚构的犯罪现场。每一项"创造",都是为了填平马老板的分红,为了喂饱各方的胃口,为了让他这个"经理"能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能行吗?"他的声音在发抖。</p><p class="ql-block"> "图纸上有,它就有。"老周把草图塞到他手里,"郎经理,您想想,您现在欠着一百四十四万的分红,不做高,怎么还?这世道,不造孽的人,活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接过那张草图,感觉它有千斤重。纸上那些线条,像一道道鞭痕,抽在他的良心上。但他还是接了,还是把它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p><p class="ql-block">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接过神秘人的名片,从他签下马老板的合同,从他第一次把预算从四十八万加到七十八万,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p><p class="ql-block"> "干。"</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 第六次,四百八十万。通过。整整比最初的预算多出十倍。</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看着那份盖满红章的文件,突然觉得那些公章像一个个血手印。招标那天,他提着黑色旅行包,里面装着二十几个红包。他不避嫌,一边握手,一边塞红包,动作熟练得像绑钢筋——只是现在,他绑的不是钢筋,是人心,是贪欲,是这个腐朽的游戏规则。</p><p class="ql-block"> 中标后,他请甲方的一干人等下馆子、进歌厅、入桑拿。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讲段子,在桑拿房里递烟,在KTV里陪唱。他的笑容越来越油腻,越来越分寸感极好。</p><p class="ql-block"> 工程干得出奇地顺利。那座"造"出来的山,那条"水测"的沟,那些"迁走"的坟,都成了验收时的亮点。领导们表扬他"因地制宜"、"有创意",他低头哈腰,心里却在盘算:一百四十四万的分红,什么时候付给马老板?</p><p class="ql-block"> 工程竣工那天,他算了笔账:总成本七十六万,打点领导两百万,马老板的分红一百四十四万,其他杂项开销几十万……最后落到自己手里,五十多万。</p><p class="ql-block"> 他第一时间给儿子打了三万,给妹妹打了五万,给老婆买了条金项链。老婆戴着项链,终于笑了:"老郎,你总算出息了一回。"</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老婆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笑容,是用什么换来的?是那座凭空造出来的山,是那些虚构的坟墓,是四百八十万的谎言,是他亲手签下的卖身契。</p><p class="ql-block"> 而马老板,在结算那天亲自来拿钱。他数着那一百四十四万,脸上的油光更亮了:"郎经理,合作愉快。以后有活儿,还找我。"</p><p class="ql-block"> 郎经理陪笑着,心里却在滴血。他想起自己最初只是想"出息一回",想给儿子交补习班的钱,想给老娘请个护工。现在,他有了钱,却失去了更多——他的清白,他的实在,他的睡眠,他的良心。</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 庆功宴上,郎经理喝多了。他拉着老周的手,舌头打着结:"老周,你说……这钱,是干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周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酒。</p><p class="ql-block"> "我算明白了,"郎经理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不算计,挣不了钱;不打点,揽不上活。这世道,清白是罪,老实是病。我当初……当初就是个绑钢筋的,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p><p class="ql-block">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像哭。"四百八十万!吉祥数!多吉祥啊!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怕以后做梦,梦见那座烂尾楼,梦见那两条臭水沟,梦见那座咱们造出来的山,梦见马老板数钱的样子,梦见我自己……也变成了一座山,里面空空的,只剩下土,还有……"</p><p class="ql-block"> 他没说完,趴在桌上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起那天在荒地上,郎经理接过草图时手在发抖的样子。几个月前,这个人还是个"实在"的工头;几个月后,他已经是个"开窍"的经理了,一个欠着一百四十四万分红的"合伙人"。</p><p class="ql-block"> 这是成长?还是堕落?</p><p class="ql-block"> 窗外,雪越下越大。老周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敬了敬。他不知道是在敬那些"迁走"的鬼魂,还是在敬那个还没完全死透的自己,抑或是在敬这个让人不得不"造孽"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吉祥数……" 他喃喃自语,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神秘人正坐在暖气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下一个"实在人"的档案。他的小舅子马老板刚打来电话,说这一单"收益不错",建议"继续发展"神秘人。他的眼睛像两颗算盘珠,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p><p class="ql-block"> 在更远的省城,郎经理的儿子正在补习班里上课,他不知道那两万八的学费,是父亲用百分之三十的分红、用一座虚构的山、用四百八十万的谎言换来的。他只知道,父亲终于"出息"了。</p><p class="ql-block"> 而在老家的病床上,郎经理的老娘正在念叨儿子的名字,她不知道儿子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只知道,儿子寄来了护工费,儿子"有出息"了。</p><p class="ql-block"> 只有郎经理自己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他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总觉得那风里夹杂着无数声音:有父亲的叹息,有祖父的责骂,有那些"迁走"的鬼魂的哭泣,还有马老板数钱时钞票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 他翻了个身,抱住老婆温热的身体,在心里默念:我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只能随波逐流。</p><p class="ql-block">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像北风,像烂尾楼倒塌时的轰鸣,像无数人在低语:</p><p class="ql-block"> "吉祥数……吉祥数……百分之三十……"</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