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花事，暖了岁月

海之蓝

我家老妈妈今年八十八岁了，您猜怎么着？她眼里最亮的光，总爱追着花儿和蝴蝶跑。现在呀，她不光喜欢在外面看花、看蝴蝶，家里也养着花，可上心了。

您知道吗？她现在迷上了养蝴蝶兰和君子兰，家里就摆着这么两盆漂亮的花，被她伺候得跟宝贝似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她的花，浇水、施肥，一点不含糊。养花，她可有办法了。平时喝剩下的牛奶袋，都要拿清水仔仔细细涮一涮，那水就用来浇花；淘米水也舍不得倒，装在塑料桶里发酵几天，说是比买的肥料还好；有时候泡点黑豆水，过几天给花喝一些；听说啤酒养花好，她把过期的啤酒兑点水浇在花盆里，说是能让叶子更亮。这些日常的东西，在她手里都成了花的营养品，就盼着花儿能吸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开得艳艳的，戏说能“招来蝴蝶”呢。她还会用软布，将叶片的灰尘轻轻擦掉，让那叶子碧绿油亮的。天太热、太阳光太强时把花儿挪到阴凉处，怕太阳晒伤了，就跟照顾小重孙孙似的细心。尤其是那盆养了多年的君子兰，她更是上心。如果遇到抽箭了，每天都要凑过去仔细瞧瞧，深深吸一口那淡淡的幽香，看着那叶片中间，一节一节绿绿的箭茎往上冒，像支小火箭似的，她就乐得合不拢嘴，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等到花苞慢慢鼓起来，变成粉嫩粉嫩的小荷包，她就会忍不住小声赞叹：“哎哟，好漂亮啊，真美呀。这要是开了，放在院里说不定真能引来蝴蝶呢。”

因为妈妈喜欢花，也喜欢蝴蝶，所以每逢过年，家人都会特意去花市挑一两盆新鲜的花儿送给她，最好是那种翩若飞燕般的蝴蝶兰。她一看到花，脸上的皱纹就笑开了，还赶紧凑上去闻闻花香，嘴里不停念叨着“真好、真好、我喜欢”，觉得呀家里的喜庆气氛一下子就浓了起来，那股子高兴劲儿，比收到什么贵重礼物都满足。

每年的四月刚冒头，正是榆叶梅含苞待放的季节，街头、花园一簇簇一处处，生机盎然。我们会领着老妈老爸，游走在河滨公园的小径上，春风拂面，绿意盎然，花香扑鼻。她就戴着那顶老爸送的太阳帽，站在花丛边，手指轻轻碰着榆叶梅的花苞，鼻尖凑近了，深深吸一口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嘴里念叨“再晒两天太阳就开了，乖哦，开了就能等来蝴蝶了”。那认真的模样，倒比护着襁褓里的小宝宝还上心呢。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在她亮闪闪的白发上，也照在那一个个饱满的花苞上，暖洋洋的。只见她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然后眯着眼睛，看着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像是在感受那阳光底下若有似无的花的清香，又像是在期待着蝴蝶的身影。那一刻呀，我觉得岁月都慢了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小区边上是农学院的实训基地，那里种满了玉米、花生、荞麦、向日葵等各色作物，春秋冬夏，我和妹妹时常带着她去看风景。

去年四月初的一天，我带她走过碧绿如海的苜蓿地，新绿里蹿出几丛野谷子，正快乐的迎风摇曳呢。田埂边，还开着不少星星点点的牵牛花，蓝的、紫的、粉的，也迎着风轻轻摇摆，像是在跟我们招手，又像是在互相嬉戏。偶尔有一两只白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妈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站在田埂上望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这苜蓿地里的狗尾巴草、还有这些牵牛花，比花棚里的月季呀杜鹃呀有精神多啦，蝴蝶也爱来。”说着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一朵牵牛花的花瓣，又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花瓣的柔嫩和光滑，鼻尖凑过去闻了闻那淡淡的甜香。

忽然，有阵风吹过，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针织衫胸前的一团花卉图也跟着轻轻晃动着。风中的她微眯着眼睛，嘴角荡起一抹笑意，看着蝴蝶在花间飞舞，仿佛这眼前的绿色，这田野的风，还有这指尖下柔美的牵牛花和翩跹的蝴蝶，都带着一股子让她心安的暖意，把那些过往的辛劳都轻轻拂去了。

看着满地的野花和飞舞的蝴蝶，她忽然叹了口气说：“想起少时那会儿，在老家的旷野里，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也不知道叫啥名儿，就那么热热闹闹地开着。蝴蝶也多，五颜六色的，在花丛里飞来飞去。我跟在二叔、三叔的后边，挎着个大篮子，一边挖野菜，一边追着花跑，也追着蝴蝶跑。有时候跑累了，就躺在花草丛里，闻着那股子土腥味混着花香，看蝴蝶在身边飞，心里敞亮极了。那时候啊，我还爱臭美，看到好看的牵牛花，就摘几朵，把那花芯抽掉，花瓣往耳朵上一夹，就成了耳环。要是看到野菊花，就掐几枝插在头发上，你追我赶的，笑声能传出老远呢！蝴蝶就像跟着我们的小伙伴一样，转着圈儿。”

可能是对儿时的一种美好回忆吧，说起这些时，她眼里的光都不一样，亮亮的带着点向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扎着小辫子、追着蝴蝶跑的年纪。那些苦日子也好像都被花和蝴蝶给冲淡了，留在心里的，都是甜丝丝的念想。

有一天领她去酒店赶喜事，大庭里摆着半人高的花艺装置，里面各色花惟妙惟肖，很逼真。她非要凑近了看，白皙的手悬在仿真牡丹上方碰了碰，还下意识地想闻闻花香，结果什么也没闻到。她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一只蝴蝶，看见那些开得正艳的花，转头跟我说：“假的啊！唉，假花再像，也闻不见土腥气，闻不到花香，招不来蝴蝶，暖不了人心。哪有我小时候在山野里见的那些花儿有生气，也不如我家里养的那两盆蝴蝶兰、君子兰看着有精神。”是啊，妈妈爱的，从来不是那些精致却冰冷的摆设，而是花里那份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力，还有那花间飞舞的、给花儿带来灵气的蝴蝶。

记得一年的三月桃花盛开时，我和爱人去踏青，山野里到处粉嫩嫩一片。知道老妈喜花，便偷摸着折了三两枝花瓣紧簇的花带回家。老妈见了开心得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急着找到一个玻璃瓶，用自来水养着摆在窗台上，花开得非常热烈，粉白粉白的像撒了一窗台的阳光。她笑说：“桃花开得热闹，蝴蝶说不定会来做客呢。”每天早上，她都要先去看看那些花朵，低下头闻闻那清新的香味，再去瞅瞅她的蝴蝶兰和君子兰，深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绽放的花儿，感受阳光下花的清香，眼里的光啊，比窗台上的阳光还要暖。有时，路边一朵小小的野菊花，也能让她弯腰，捧在手里，感受着、陶醉着，仿佛听到了花儿的呢喃。

妈妈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却总把日子过得像花儿一样。她的花，开在瓶里，开在田里，也开在岁月里。她爱的蝴蝶，飞在花丛中，也飞在回忆里。如今看着她在阳台下眯起眼睛，深深吸一口花香的模样，我忽然明白了：哪是她离不开花啊，分明是她自己，就是一朵开在我们心里的、最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