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双城记

阿红

忽略那人山人海，在正定的古韵灯火与崇礼的凛冽雪光中，寻一处不喧哗的年味——不赶潮，不打卡，只与两座城静静相认：一座以千年砖瓦低语时光，一座以万顷雪原盛放欢腾。这便是我们的春节双城记。

正定行

去年十一，一场雨拦住了脚步，今年春节，它便早早落进日程——不为打卡，只为重逢。小城不大，却如一本摊开的宋韵手札：青瓦、飞檐、古寺皆可细读。初二清晨出发，三小时车程，腹中空空，直奔古城深处那家“罩大方牛肉罩火烧”。烧卖、蹦肝、热切丸子、饸饹荞麦面、两罩三牛肉面……“几罩几”是饼与肉的分量，也是当地人对实在的执念。可惜，味蕾未被妥帖安顿：烧卖皮厚馅怯，面条汤淡如水，小菜咸得人频频寻水。第二天再寻一家，烧卖竟成了形似神非的“饺子”，缸炉烧饼凉得失了焦香。正定的烟火气，一时竟难入口。

然而，隆兴寺瞬间让你值得。

它不只是寺庙，更是一座活着的宋代艺术圣殿——隋建其基，宋塑其魂。公元971年，宋太祖敕铸千手观音，拔地而起大悲阁，从此，一座寺便撑起了半部中国古建史。而我最中意的，是摩尼殿内那尊“倒坐观音”：左足轻踏莲台，右腿自在踞起，双手抚膝，眉目舒展，笑意含蓄如初春微光。鲁迅先生称其“东方美神”。她坐南朝北，静观人间，周遭护法姿态万千，气韵生动。千手观音正闭关修缮，唯余电子屏上光影流转，稍有遗憾；可腊梅正盛，暗香浮游于古木之间；牡丹枝干虬劲，已悄然蓄势待春。那一刻忽然懂得：有些美，不必触手可及，只消一眼，便足以安顿灵魂。

隆兴寺余韵未散，暮色已悄然漫过城墙。赶至赵云庙，朱门正徐徐合拢。我们只得驻足门前，仰望那尊提刀跨马的青铜赵子龙——甲胄凛然，目光如电，仿佛下一秒就要策马冲入风雪。这惊鸿一瞥，竟比庙内香火更添三分英气。

夜灯初上，人潮如沸。古城灯会早已铺开十里光河：城墙如龙脊蜿蜒，灯彩似星落凡尘。人潮汹涌，举步维艰，我们踟蹰良久，终被铁栅分流、有序登城。立于垛口俯瞰，万点灯火下人影攒动，恍若古画中千军万马列阵待发；而城上流光溢彩：腾跃的骏马嘶风欲起，二十四节气灯随季流转——春笋破土、荷影亭亭、金穗垂垂、红梅艳艳；荣国府匾额之下，宝玉黛玉花灯含情对望，眼波明灭，似在低语这人间烟火；百家姓灯前我们踮脚寻姓，灯谜纸条在风中轻颤；最后，一排排游鱼灯摇曳引路，如星河倾泻入凡尘。回望满城灯海，忽觉辛弃疾笔下“一夜鱼龙舞，灯市花如昼”原非虚言，而是此刻正跳动的心跳。

荣国府，87版《红楼梦》的旧梦之地，却未如预期般惊艳。屋宇虽多，却少了镜头里的氤氲气韵；蜡像僵立，眉目失却神采，与荧幕中风流婉转相去甚远。荣宁街清冷寂寥，多数铺门紧闭，年味淡得像未落笔的素笺。可转念一想：年，本不必喧嚣满溢；歇，亦是种从容。这份“佛系”，倒成了古城呼吸的节奏。

真正的暖意，藏在正定小商品批发市场旁的夜市里。深夜十一点，霜气沁人，百摊齐燃，灯火如织。肠粉软滑、热干面劲道，虽非地道，却饱含烟火诚意。站在停车楼俯瞰，整片夜市如一座微缩的电子星城，光点密布，人声鼎沸。那些在寒夜里支起炉灶、挥汗翻炒的小贩，用一勺热油、一缕烟火，悄然煨热了异乡人的胃与心——原来最深的年味，未必在名店高堂，而在霜重灯明处，那不肯熄灭的人间微光。

崇礼之行

初五，三家人结伴启程，迎着沙尘暴出发。

出发前只瞥见天气预报上“有沙尘”三字，未作多想。谁知刚出北京，天色便由灰转黄；近张家口时，狂风卷沙如瀑，山峦隐没于混沌黄雾，车窗紧闭，仍似有微尘钻入鼻息。心下忐忑：这天气，真能滑雪？怕不是滑一程，吃一嘴土！

可崇礼自有它的脾气——下午风歇，天幕渐蓝；入夜，竟有星子悄然浮出，清冽如洗。这魔幻天气，仿佛冬奥之后，连山风也沾了点傲娇气。两顿热腾腾的饭菜下肚，孩子们沉入酣梦，积蓄明日雪上驰骋之力；大人们围坐品茗，笑语轻扬。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融融。天南地北的我们因机缘而识，孩子们从懵懂之岁便相识而熟络——原来所谓年味，是人与人的温度，在风雪中悄然相认。

翌日清晨，薄雪覆地，寒风凛冽，气温直抵零下五度。孩子们早已奔向雪场，我们则被“委派”至太舞小镇观战。未曾想，这座融中式屋脊与欧式山居于一体的小镇，竟成了我们自己的“雪上客厅”。

雪野辽阔，山势起伏，雪道如银练垂落山腰。健儿们身影如箭，在阳光下划出流畅弧线；我们立于山脚，目光追随着那一道道飞驰的轨迹，心也跟着跃跃欲试——原来雪，不只是风景，更是召唤。

若退三十年，或许我们真会套上雪板，莽撞冲下坡去，管它摔几跤。如今站在山脚，看初学者踉跄挪步、频频跌倒，只相视而笑；再转头，却见旁侧小雪坡上，孩子们乘着塑料滑板尖叫俯冲，笑声撞碎寒风。爱人跃跃欲试，伸手去摸雪板——原来雪地有种魔力，它不挑年龄，只轻轻一触，便把人拉回那个敢摔敢笑、眼里有光的童年。

午后，我们终于坐上单板，在他人轻推下，滑出人生第一段雪上旅程。短短数十米，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卸下了所有中年铠甲。随行的小狗也“入队”了，却自作主张冲在最前，雪板被它拽得东倒西歪，我们笑作一团，笑声撞上冷空气，竟似有温度般在雪野上腾跃回响。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年轻，并非年岁未改，而是心仍肯为一片雪、一阵风、一只撒欢的狗，毫无保留地开怀。

暮色四合，小镇华灯初上。屋檐垂落雪花造型灯，莹莹如真雪凝驻；木屋窗内透出暖黄光晕，雪地反光如镜，整座小镇恍若跌入童话书页。我拉上朋友，再踱一遍夜街——雪场已悄然静默，唯余造雪机低鸣不息，白雾在冷风中翻涌如浪。白日的喧腾退去，雪场静立如哲人，以无言诉说：一场冬奥，不止点燃火炬，更让天南海北的人循光而来，在冰与雪的纯粹里，重拾欢愉的本能。

孩子们归来，眼里闪着雪光：“那座山有几十条雪道！”神往他们俯瞰群山、御风而行的豪迈，最好时光中追上了最好的风景。

两座城，两种年味。正定用古韵与灯火温暖了我们的慢慢长夜，崇礼用冰雪与寒风唤醒了心底沉睡的童真。这个春节，没有太挤进人山人海的热门景点，却在双城的慢行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年味——是与时光对话的从容，是人与人相伴的温情，更是与自己和解的欢喜。2026年2月25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