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赴宏村：静觅古村真意

白衣侯

　　马年春节刷到徽州宏村景区人从众的“壮观”景象，听到了不少人的吐槽和无奈，不由得心生感慨。

五年前去过宏村，因为人太多的缘故，我这个一直认为“热闹之处无风景”的社恐人士有点提不起精神，承志堂没有找到，南湖书院人满为患所以过门而不入，但是，这两个景点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不能忘怀。终于，去年秋季的第六次徽州行，在“游学”休宁、歙县的几个古村镇之后，安排了充足的时间再次来到黟县，走进宏村。

　　村口的两棵枫杨大树，是宏村的风水宝树，树高19米，径围6米，树龄500岁。古时，村中老百姓办喜事，新娘的花轿先绕树一周然后出村，预示着新人百年好合、洪福齐天。在这里打卡留影者络绎不绝。

　　还是那么多熙熙攘攘的游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感觉不得劲。南湖边上的南湖书院，是一个很具徽州文化的地方。书院，对喜欢读书拽文，但又属半瓶子醋的我来说，是神圣之处。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里面拍一张照片都难——都是攒动的人头和各色“脸谱”，拍什么都显得那么的“没文化”。

　　南湖书院位于宏村南湖北岸，明末汪氏族人在此建六所私塾，史称“倚湖六院”；清嘉庆十九年，汪氏乡贤集资合并重建，定名“以文家塾”（俗称南湖书院），门额上“以文家塾”匾额，为时年93高龄的翰林侍讲梁同书老先生所书。1901年后陆续改为新式学堂，文脉延续至今；这里也是民国代总理汪大燮的启蒙之处。

下午四点左右，游客逐渐稀少，书院也终于宁静了下来。

而宁静，才是一个书院应有的氛围。

在宁静之中，我轻轻地走进书院。

　　“细嚼梅花读汉书，漫研竹露裁唐句”——这是书院的“志道堂”前的楹联。在廉价的快餐文化空前发达的当下，谁还有这样如细嚼梅花和漫研竹露似的读书研学之雅兴？

但是，这就是几百年来宏村人实实在在做学问的场景。

　　南湖位于宏村南端，凿于明万历丁未年（公元1607年），是宏村先祖为蓄水、灌溉，仿西湖“平湖秋月”形式建成，横卧南湖之上的拱桥为“画桥”，将湖水一隔为二。电影《卧虎藏龙》片首周润发饰演的李慕白牵马过画桥的著名镜头就是在此拍摄的。

　　南湖是宏村牛形古水系的“牛肚”，形如大弓。一年四季，南湖书院对面的湖边都有写生的学生，有时候长长排列的画架连游客立足之处都没有。

宏村因南湖而灵秀。

　　承志堂是此行最主要的游览景点之一。

承志堂始建于清咸丰五年（1855年），清末大盐商汪定贵耗资60万两白银、耗时四年建成，为徽派民居巅峰，更是木雕艺术宝库、民居木雕的天花板，梁、枋、窗、门满布木雕，部分鎏金，共用黄金100两，代表作是《唐肃宗宴官图》和《百子闹元宵》。

　　《唐肃宗宴官图》，位于前厅正对中门的银杏木横梁上，是徽派木雕的巅峰之作，也是清代建筑艺术与徽商“贾而好儒”历史文化的核心物证，更是中国木雕艺术的国家级精品。其中有36个人物，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杂役仆从全都有。多层透雕的层次，最多达7层，其人物表情、衣纹、动作，细看能看出“热闹宴会”的现场感。极为可惜的是，手机没拍好照片，下图是《宴官图》的局部，也没拍好。留点遗憾，也许是让我存下第三次去宏村的念想？

　　《百子闹元宵》（也称《百子图》）在仪门“福”字区域上方阁楼护板上，雕刻一百名童子舞龙灯、踩高跷、放鞭炮、敲锣打鼓闹元宵的场景，无一人神态重复。工匠用透雕+圆雕的徽州木雕传统技法精雕细琢，另外，用真黄金的金粉敷面打底，更显华贵，寓意也很吉祥：多子多福、家族兴旺。整个作品细节饱满，儿童形象活泼生动，实为罕见的木雕艺术绝品。但因为是手机拍摄，所以对高高在上的《百子图》拍不了特写，还是要用相机中长焦镜头的。

　　仅凭以上这两个木雕作品，第二次宏村之行甚至这第六次徽州行可谓“不虚此行”。

　　都知道仪门是专为达官贵人开的，一般人都只能从仪门左右两侧进入。请看，这仪门两侧的门像什么？是不是像个“商”字？其实这是商人的小心思：“都说“士农工商”，把咱商人放在最后，小样，到俺的家，那就让你们从我的身下进来！”——百年前汪大富商是不是这样想的，只能臆测了。但愿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正众多的文章和视频都是这么说的，咱也从众吧。

　　“商”字门上面的木雕也很精彩。

　　俗话说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同样以木雕精湛出名的卢村志诚堂，其中最著名的《九老仙鹿图》勉强可以与承志堂木雕一比，其他地方的木雕，个人认为都与承志堂的木雕不在同一个级别。

　　厅堂两侧卧室厢房板壁和窗棂上雕刻的福禄寿喜和八仙人物线条细腻，栩栩如生，属于徽派木雕里的“工笔画”，以线刻打底，浅浮雕塑形，局部描金，每扇窗、每块板都成套，彰显主人崇文重礼、亦商亦儒的价值观和高层次审美观——当然也显示出了徽商雄厚的财力。

　　恋恋不舍地走出承志堂，来到了月沼边上的汪氏宗祠——徽州最美好的家族祠堂。

汪氏宗祠踞宏村之中，与月沼为邻。祠堂正厅为乐叙堂，正中供奉三幅画像，中间的一个是汪姓始祖汪侯，右边是徽州鼎鼎大名的汪公大帝汪华，左边是宏村始迁祖汪彦济，而最独特的是最左侧的墙上挂有一幅女性画像，上面有“巾帼英雄”四个大字：她就是胡重，徽州唯一一个入祠夫家宗祠的女性，也是宏村水系的总设计师。她以女性之身，规划水系，营建了汪氏宗祠，治理家族，让宏村活成了“牛形水村”，于宏村而言，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所以，汪氏后人破例将其画像入祠，也是众望所归、实至名归之举。

　　走在宏村的小巷里，不用手机导航，跟着感觉走就好，窄窄的青石板路滑滑凉凉的，游客已经不多，只有我平缓的脚步声和路边潺潺的溪流声。拐一个弯，又一个弯；走进一幢古宅，又一幢古宅，不经意间，我这个“时代的落伍者”就如愿以偿地走进了古徽州的灵魂深处。

此刻的宏村小巷，最诗意、最真意、最徽州。

　　宏村有很多老宅，以清代为多。

树人堂，建于清同治元年（1862年），八字门楼上的雕刻很精美。

　　豫和堂，始建于清咸丰五年（1855年），身穿汉服的姑娘们乐此不疲地在这里拗造型留倩影。

　　原建于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的宽和堂，2011年恢复重建。宽和，是汪氏宗族在创业过程中的一种人生感悟。

　　这是一处连名字都很养眼的建筑：“傍云堂”，又名秀才第，为椿和堂别厅，原建于柯村翠林，是清末时期秀才的住所，上世纪九十年代整体迁至宏村重修。整栋房子做工细腻，用料考究，器宇轩昂，尤以木雕为著。

　　敬修堂建于清代道光年间，距今有180年历史，堂内木雕造型独特，线面严谨，庭院内石砌花坛，置石鱼池，是保存完好的典型徽派建筑。

　　汪大燮故居，原名振绮堂，建于道光二十五（1845年），大门内椅子上有块木牌，上面写着：私宅参观，每位10元。因为这是私人住宅，没义务免费开放。本人非常赞成有历史意义和艺术价值的私人住宅对游客有偿开放。

10元钱是小事，不开放是憾事。

　　汪大燮是民国初黎元洪政府国务总理兼财政部长，同时也是“五四”运动重要策划者之一，振绮堂是其少年生活的地方。汪大燮故居是宏村保存最完整、气势最恢宏、雕刻最精美的古民居之一。里面的木雕精品比比皆是，主人（或者说是承包这个私人住宅来经营的人）坐在一边，对游客有问必答，也卖一些木雕艺术品，基本上是具有历史沧桑感的古董，据说是从各地收集来的，不过价格不菲，

　　堂屋中间有一张方桌，上面摆放着一些出售的工艺品，看了一下，铜墨盒一眼假（朋友曾发来两张豆包上关于我在铜墨盒鉴赏领域曾经“声名赫赫”的截图，虽然豆包有点夸大其词，但对铜墨盒这一小众文玩的鉴赏是侯爷的强项），桌上其他的物品似乎也是新品居多。方桌后面有一张圆桌，圆桌后面有一张椅子，据说胡总来此参观，曾在椅子上坐过，所以也有一些游客会坐上去留一个影。

　　汪大燮故居里有个小花园，里面杂草丛生，摆放的一些盆栽也是萎靡不振，这也是我认为里面收费者也许是承包经营商而不是真正主人的原因。

　　始建于明末 、距今400余年的“一品更楼”，是宏村的古老建筑，为乾隆时期两江总督汪日章的故居；建筑坐北朝南，前后三进、三井呈品字，外带一字长巷弄，故得名“一品更楼”；2003年台商出资修缮后改建成精品徽式酒店。门楼下有几个学生非常投入地在画速写，不想打扰她们，于是拍了张门楼照片便悄然离去。

　　傍晚的南湖，夕阳将落未落，暮色将降未降，此刻，它和清晨朝阳初起、人迹未至时一样，我认为是宏村最美的时候。

如织的游人逐渐稀少，整个湖面碧波荡漾，湖畔的柳树叶子还顽强地保持了翠绿的模样不肯告别秋天，在晚风中悠然自在地荡起了秋千。一对母女地坐在湖边，默默地欣赏着这一切，时而低语几声。这美得不可方物的场景，我只能用空旷的心胸去收藏这一切。

　　夜幕终于垂下，夜风已经很凉。

月沼水面泛起细碎涟漪，灯影便化作满池摇曳的金红星子，璀璨而不张扬。乐叙堂前温润的灯火、石板路上行人的些许嘈杂声与远处隐隐传来的K歌声相融，古老村落的悠长岁月与人间烟火，都沉浸在了这片流光之中 。

宏村因月沼而清宁。

　　南湖的夜景也很美。一位老者很投入地正在高歌，空旷的湖面上寒风掠过，不禁让人打了一个寒颤。灯红酒绿毕竟不是我之所好，而这里的昼夜温差太大，也是始料未及，正在此时手机响了，是九九微我：“老爷爷，你在那边冷吗？过得好吗？有没有冷呀”？这稚嫩而担忧的童声关怀，驱散了皖南深秋之夜的寒意，心里顿觉温暖如春。

　　重游宏村，少了初见时的惊艳和些许的遗憾，多了故人重逢般的喜悦。一砖一瓦藏故事，一溪一桥蕴诗意，我对徽州古村镇的偏爱，早已刻进心底。爱它水墨丹青的意境；爱它雕梁画栋的精致；更爱它历经百年仍鲜活的烟火与文脉。

每一次走进徽州，都是一场与徽文化的温柔相拥。我的第七次徽州之行，已在心头悄然启程。期待再入皖南，寻一缕炊烟，守一份宁静，把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一次次写进美篇之中，最终融入徽州大地的山水之间。

爱得如此深沉，又是如此单纯。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人间真情，尘世真意，都只能藏在空旷而单纯的心底。说出来的，不一定是；光彩夺目的表象，不一定是。大巧若拙，大美若朴。真情无言却无价，愿世人都能如愿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