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处的生命

风居住的小城

文：风居住的小城图：手机自拍美篇号：80357468 今晚突然听见蛐蛐儿叫了，就在窗外，一高一低，有应有合，叫得车声远了，叫得夜深了静了。有蛐蛐儿声响起时，感觉夜里天气也凉了。突然想起，小暑大暑都过去了，是不是距离秋天不远了？细雨缠绵的日子里，总感觉这个夏天有点短。印象里，树叶刚刚茂盛起来，那棵树的果子还没有熟透，花也才开到一半，蜜蜂和蝴蝶还都忙着采蜜忙着恋爱呢，七月还没来得及卸妆呢，蛐蛐儿咋就叫起来了呢。蛐蛐儿是秋季的信使吗？ 听着蛐蛐儿的叫声，短促又匆忙，像是在夜里谈着什么，也像是在催促夏天快些结束，秋天就要来到了。今年的秋天到了又会是什么样呢？虽然一个个季节过去了，可是每个季节的接替依旧是模糊不清的，仿佛还是第一次经历的一样，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期待风起，期待风落，期待花开，期待收获。我想这花草树木虫鸣也和我是同感吧。四个季节在期待中轮回着生死，无数的小生命在期待中轮回自己。每晚睡前，熄了灯，我都要坐在窗前听一会蛐蛐儿的叫声。就像睡前读一本书。这本书是要在夜深人静，尘嚣都落下后，用心去听去读。每一个叫声都是一个字符，都是一句讲述。你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读，默默地记，那是一本很长很长的书，从眼前铺展开来一直向远处延伸，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延伸到很远很远的一个小村落。那里有个很小的土房里，土房内微弱的灯光里坐着我的母亲。那里蛐蛐儿的叫声和这里蛐蛐儿的叫声合在一起了。那合在一起的万千吟唱，讲述着一个很长很久远的故事。故事有爱有恨、有生死、有悲欢、有花开花落，亦有远去的离别。一个夏天都写在里面了。 白天里，外面阴了一天，雨时停时下，窗前的瓦顶湿了一层又一层。一阵阵凉风从窗口掠过，细细的雨有些偏离，也带来了断断续续的消息。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雨静了下来，天还是灰色的。窗外的虫鸣声渐渐起来了，远的模糊近的清亮，都在季节的尽头汇集在一起。燕子也开始在天空盘旋，本以为可以出去走走，雨滴又开始密集的敲响了玻璃。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和湿漉漉的天，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感觉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就站在街上，依旧那样微笑着望向我。那感觉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安静，就像雨中的树在看着自己的叶子，根根脉络都透明清晰。他的身后还是那个雾雨迷蒙村落，还是那个绿草横生的小路，还是那个长满野杏树开着粉红色小花的坨坡地。村中五叔还是那样清瘦苍老，坐在生产队的饲养棚内唱着忧伤的月牙五更；大棉袄还是那样没正遛儿，老婆出走后，一个人在黄花坨子上压了间地窨子栖身，再没回过屯里；老一孤零零坐在村外的坟头上吸着一袋旱烟，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蝈蝈的叫声连起了一片金色的麦田...... 这时的你是生动的，你走出的每一步，每一个脚印，都带着回响，带着空明，带着遥远的那个村落晨起的钟声。然后，你就像一声虫鸣融进了黑夜里。天黑了，大雨闹腾了半宿，在夜深的时候终于退去。只留下几个雨滴在一下一下敲打着窗外的一块铁板。这时候还有几栋楼没有睡，几个窗口亮着灯。隐约可见窗口阳台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里翻转悠晃。对过楼顶的天空是灰黑色的，像有风落在了上面。夜色飘摇着，在慢慢铺展开。远处有载重大车轰鸣着在北环穿过，像是顶着很硬的风，能听见车轮湿漉漉滚动的声音。窗外的几栋楼不知啥时灯光全都熄了，天也越来越阴沉黑暗，一片片浮云像黑烟一样从楼顶上飘过，一直向东去了。虫鸣声覆盖了夜色，把整个天地都叫空了，叫远了，和黑夜融在一起了。 一丝记忆终于醒来，像夜里睁开了一双眼睛。有几颗很响亮的虫鸣声落在了窗前，感觉里能看见那个小虫披着黑色的铠甲，抖动着透明的翅膀，摇晃着长长的黑须，在窗前和我对望。对望一天的黑色，说着那个看不见的遥远的村落。月光如水，在窗外缓缓流淌，那个村落就像深夜里一搜银灰色的巨轮破浪前行。虫鸣如飞溅的浪花落在两岸的田野。一间小屋像是一个小小的船舱，枕着睡眠，沉浮在虫鸣的起伏声里。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沿着满天的虫鸣声从那间小屋走来。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守着八月的虫鸣和儿子讲那些小生命的故事，一直讲到现在还没有讲完。“月圆的那天晚上，一个小蛐蛐儿跑丢了。那晚的庄稼很密很深。小花小草和野麻果都在路边轻轻地挥着手。小蛐蛐儿跟着妈妈去野外看戏。妈妈说，天晴的夜晚，月亮姐姐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后边还跟着几颗小星星。那晚月亮姐姐很早就出来了，正在飘过一片又一片的云彩，就要走远了。小蛐蛐儿心里一急，蹦着跳着跳着蹦着就离开了妈妈。月上西天时，母亲才发现小蛐蛐儿不见了，蛐蛐儿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左邻右舍和很多很多的小生命都在帮忙找着小蛐蛐儿，大大小小的呼喊声连成了一片……” 月光渐渐远去，虫鸣声越加明亮起来。迷迷糊糊中，感觉那数不清的虫鸣声忽远忽近，远的在野外，近的在窗前。野外的正在走近，窗前的正在走远。远远近近把夜色拉扯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起来。母亲已经熟睡了。守着夜色我没有开灯，怕城里白色的灯光惊扰了这一夜的虫鸣和母亲那年的梦境。这时，很清晰的声音，随风进来。进来后就无声无息了。我能感觉到你的样子，就伏在我的一侧，我的桌边。整个屋内都是柔和寂静的，只有我的感觉和你的眼神在相互静守，相互微笑。当我回头望向你时，你却突然跳了开去，在左在右在我看不见的身后，清丽的鸣唱在整个屋内响起，在我的身边回旋围绕。我索性闭上眼睛，感觉一个世界的门被推开了，满天的虫鸣变成了一个声音，一个世界。你的世界花红草绿，清丽如水；我的世界一片静默，静如沉沙。 其实，那是一个人心没有到达的世界，在这个小城，车的轰鸣和人的喧闹掩盖了那些微小的声音。如果脚步再移动一点，心再靠近一点，你可能就会发现也会听见，那些小生命的飞翔和鸣唱是人类没有的。匍匐的都在沉默努力，飞行的都在坚持寻找，守望的都在期盼吟唱。所有的付出只为短暂的生命里有过这一季。每一年的四季轮回都相同又不同，花开花谢，草生草灭。相同的是季节，不同的是各自的颜色。这天夜里，在夜虫的齐鸣声中，我听见你又来了。不是风，不是雨，只是一点点轻微的气息，一只小虫爬过的痕迹，碰动了树叶，落在了草丛里。一声虫鸣，一个村落，一天夜色。透过漫长的时光，你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你，那抹附在花瓣，摇动在草尖的笑意和微微的呼吸，还有身边一只秋虫的细语，在夜里在黑暗中在无边的天际……夜色抹去车来人往的噪音，静下心来，你会听见秋虫长长短短的叫声里也带着寒意，感觉里那些飞行的小生命也开始迟钝滞涩了，在每一丝有光亮的地方旋绕留恋，误以为那是刚刚离去的太阳。 街上的路灯全熄了，天把地都盖住了。满天里都是麦田，满夜里都是虫鸣，一个很小的村落隐没在麦田的雨声和虫鸣里。然后是酒，然后是黑夜，然后是无尽的雨和寂寞。那是那一年的夜，那时的夜里只有一首歌曲，一个声音，一种颜色。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寂寞自己的雨，守着自己的夜。满地里虫鸣满天的雨都挤在了那一个夜里。但我怀念那晚的夜，那一首歌曲那一个声音一种颜色和那一晚的寂寞。那一夜的雨，淋湿了今天所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