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碛口活起来

李家国俊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碛口，便撞开了这扇拱门——

门楣上“囍”字未褪，窗格里还存着旧年风声；

布帘轻晃，像一截未收尽的浪头，

竹篮静蹲在青石阶上，盛过枣、盛过黍、盛过黄河边晒透的晨光；

屏风上的剪纸，是风里游动的鱼，也是岸上跃起的龙。

碛口活了，不是靠喧哗，是门一开，就听见水在骨缝里奔涌。

古墙不言，砖缝里却渗出水汽——

那是黄河在拐弯处喘的一口气，

格栅窗下，风铃不响，檐角却总悬着半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小路蜿蜒，不是通向别处，是引着水声，

一寸寸，漫过石阶，漫进砖缝，漫成巷子里湿漉漉的晨雾。

街静得能听见瓦片吸水的声音，

花树一开，整条街就浮起来了——

不是飘，是被黄河托着，轻轻晃；

砖墙斑驳，却映得见水光，

原来碛口的静，不是空，是水在墙里走，

在树根下绕，在每扇未启的门后，蓄着势。

瓦房蹲在坡上，石墙蹲在坡下，

一堵墙里嵌着几块橙石，像黄河甩上岸的几粒金砂；

植物摇着，电线牵着，小路弯着——

现代与古旧，在碛口从不打架，

它们像水与岸，一个奔，一个守，

守得越稳，奔得越亮。

龙形蹲在檐角，不是镇邪，是认亲——

它望见黄河来，便昂起颈，鳞片里泛起水光；

砖墙厚实，植物柔软，窗子半开，

仿佛只等一声涛响，

就推开，让整条河，淌进院中那口陶缸。

石阶一级级沉进水影里，

瓦房一排排浮在雾气上；

“不责口行”四字悬在右壁，

像一句老船工的叮嘱：

水不责岸，岸不拦水，

碛口活，就活在这不争的默契里。

城墙老了，砖缝里长出青苔，

可它仍把黄河声，一截截传进巷子；

瓦片叠叠，不是盖房，是叠浪；

书法落款未干，印章朱红如初，

仿佛刚从水里捞出的印泥，

还带着黄河的体温。

拱门一立，树就活成旗杆，

枝叶是旗，风过处，哗啦啦全是水声；

瓦片在檐上排成波纹，

人走过，影子被拉长又揉碎，

碎成河面粼粼的光。

拱窗框住半树花，

花影落在瓦上，瓦便有了呼吸；

灌木低伏，像蹲守的纤夫，

树一摇，整条街就跟着晃——

晃得人想起，碛口不是停泊的码头，

是黄河打了个旋，

旋出的一颗心。

格子门虚掩，扫帚靠在门边，

水桶静立，桶底还映着天光；

院里没水，水在门缝里流，

在瓦缝里走，

在每道木纹里，

奔着，奔着，奔成碛口的脉搏。

石虎古镇的灯笼亮了，

不是照路，是照水——

灯笼红，映得黄河也红；

树影斜斜，压在屋檐上，

压得瓦片微微发烫，

像刚从浪尖捞起的一片鳞。

“碎口散记”四字悬在门额，

碎的不是口，是千载凝滞的沉默；

瓦脊起伏如浪，拱门洞开如喉，

黄河至此，不拐弯，不减速，

只把名字，

一滴一滴，

砸进碛口的石头缝里。

山城蹲在黄河臂弯里，

古墙是它嶙峋的肩胛，

树从砖缝里长出来，

不是装饰，是根须，

替墙，也替人，

攥紧这奔流不息的岸。

飞檐翘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舟，

砖墙沉默，却把水声酿成回响；

冬树虽疏，枝干却硬朗如纤绳，

勒进风里，也勒进岁月里——

碛口从不靠繁花活着，

它靠水声醒，靠石硬立，

靠一砖一瓦，

记住自己，是黄河的岸，不是岸的囚。

翘角挑着半片云，

石磨蹲在砖墙下，

磨盘空着，可谁都知道——

它磨过五谷，也磨过水声，

磨到最后，

磨出的是碛口的韧，

是黄河甩不脱的魂。

石桥卧波，龙头吞水又吐水，

不是戏水，是接水——

接天上来的，接千里奔来的，

接得桥身微震，

接得栏杆沁凉，

接得整座碛口，

在浪花里，

重新活过一遍。

瓦片层层，是浪叠浪；

拱门洞开，是喉张喉；

书法未干，印章犹热，

仿佛刚蘸了黄河水写就——

字字有湿气，

笔笔带涛声，

碛口活，就活在这未干的墨里。

枯树横斜，不是死，是等——

等春水涨，等新芽顶破旧皮，

等小路尽头，

转出一队驮着黄河号子的驴队；

书法题在纸上，

却写在碛口的呼吸里：

活，是奔流，

也是守候；

是浪打岸，

也是岸抱浪。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碛口，

活成门、成墙、成瓦、成树、成印、成光——

活成，不肯停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