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篇 一葫芦一世界:哈密葫芦雕刻的指尖传奇

阿达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中旬,新疆哈密阿勒屯古街的傍晚,斜阳把土墙染成蜜色。</p><p class="ql-block"> 我和妹妹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满墙的葫芦正浸在这蜜色的光里。大的如瓜,小的似拳,有的悬在梁上,有的卧在案头。空气中有淡淡的木香,是葫芦剖开后的清冽气味。</p><p class="ql-block"> 有一位工作人员(后来告诉我她是这个工作室的学徒,已经在这里做了6年学徒)接待了我们。给我们简单介绍了哈密葫芦雕刻艺术的起源、过程与发展。但工作室里并没有详细的文字介绍(很遗憾)。因为对家乡非遗葫芦雕刻艺术很感兴趣,回来就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哈密葫芦雕刻艺术的起源流传着温暖的传说、过程、融合、新生。</p><p class="ql-block"> 一、起源:从救命恩物到掌心艺术</p><p class="ql-block"> 关于哈密葫芦雕刻的起源,流传着一个温暖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资料显示: 远古时代,哈密地区曾遭遇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就在人们濒临绝境时,荒野中生长出的一种葫芦,成为他们的救命食粮。靠着这些葫芦充饥,人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饥荒过后,人们发现这种葫芦皮质坚硬、便于携带,便开始用它制作水瓢、储物器皿等生活用具。</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哈密人与葫芦缘分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到了战国时期,人们已经不满足于葫芦的实用功能,开始在葫芦上刻划简单的纹饰,制作用于装饰和摆饰的工艺品。此后历经千年,这门手艺在哈密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明清时期,哈密成为葫芦制作的中心。到了清朝,哈密葫芦雕刻得到更大范围的推广和发展,成为著名的民间手工艺品。</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传说是故事的开始,那么一代代手艺人则是故事的续写者。在现代哈密葫芦雕刻的传承谱系中,不得不提的一个名字是美丽开·穆萨。2016年,这位原本在团场学校当美术老师的维吾尔族女子,辞去安稳的工作,全身心投入葫芦雕刻。2017年,她远赴和田,遍访老手艺人,拜师学艺,将这门古老的技艺接续到当代。</p><p class="ql-block"> 如今,2025年6月,她所在的黄田农场葫芦工艺艺术正式入选十三师新星市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门从远古走来的手艺,终于在今天有了正式的姓名。</p><p class="ql-block"> 二、过程:从土里长出的艺术品到掌心绽放的花朵</p><p class="ql-block"> 一只葫芦从藤上摘下,到成为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要经历一场漫长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第一步:挑葫芦</p><p class="ql-block"> 不是所有的葫芦都能成为雕刻的胚子。春天种下,秋天收获,葫芦在藤上挂足了一个夏季,才能长成。但采摘只是开始。收下来的葫芦要存放一年以上,让水分彻底干透。有经验的艺人挑葫芦,不只看形状是否周正,还要掂分量——太轻的可能皮薄易裂,太重的则还没干透。用手指轻叩,听声音——声音清脆的,才是好料。一个葫芦的命运,在这一刻就被决定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步:刮洗</p><p class="ql-block"> 选中的葫芦,要先刮去表面的一层薄皮。这一步叫“刮洗”。刮去皮后的葫芦露出细腻光洁的肌理,颜色由青黄转为温润的米白。刮洗的力道要恰到好处:重了,伤到皮质;轻了,刮不干净。有经验的手艺人用竹片轻轻刮拭,像给葫芦脱去一层旧衣裳。</p><p class="ql-block"> 第三步:晒</p><p class="ql-block"> 刮洗后的葫芦要再次晾晒。这次晒不是为了干,而是为了让皮质稳定。阳光不能太烈,要放在阴凉通风处,让葫芦慢慢适应新的状态。这个过程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个月。艺人们说,葫芦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来。急着用,它就会裂给你看。</p><p class="ql-block"> 第四步:设计</p><p class="ql-block"> 在动刀之前,先要构思图案。有的艺人习惯在葫芦上直接勾线,有的则全凭心中构图,刀随心走。设计时要充分考虑葫芦的天然形态——胖的适合刻饱满的瓜果花卉,瘦长的适合刻亭台楼阁或舞蹈的人物,凸起的部分可以顺势雕成山石或裙摆。</p><p class="ql-block"> 第五步:雕刻</p><p class="ql-block"> 雕刻是整个流程中最核心的环节。哈密葫芦雕刻以浅浮雕和透雕为主,刀法要求精准细腻。刻刀在葫芦表面游走,发出极细的“嘶嘶”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线条有深有浅,有急有缓,全凭手艺人的感觉。复杂的图案要分层次雕刻,先刻轮廓,再刻细部,一刀下去不能改,错了就前功尽弃。</p><p class="ql-block"> 一个复杂的葫芦,可能要刻上一个月。美丽开·穆萨曾经为刻奶奶的肖像,刻废了七八个葫芦。不是刻不像,是刻不出那个眼神里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第六步:上色</p><p class="ql-block"> 雕刻完成,葫芦进入最后一道工序——上色。哈密葫芦的上色多用红、绿、黄等鲜艳的颜料,既有矿物颜料,也有现代丙烯。上色不是简单地填涂,而是在雕刻的凹凸之间,用色彩让图案更加鲜活。有的艺人追求古朴,只给图案局部着色,保留葫芦的本色;有的则喜欢浓烈,让整个葫芦呈现出维吾尔族刺绣般的绚烂。</p><p class="ql-block"> 上好色的葫芦,要放在通风处自然阴干。等到颜色彻底固定,一件作品才算真正完成。</p><p class="ql-block"> 整个过程下来,短的十天半月,长的要一年半载。每一个葫芦,都是手艺人与时间共同完成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  三、融合:当葫芦遇见花帽</p><p class="ql-block"> 哈密葫芦雕刻最独特之处,在于它与维吾尔族刺绣艺术的深度交融。</p><p class="ql-block"> 哈密维吾尔族花帽,是当地妇女一针一线绣出的瑰宝。那些繁复的图案——葡萄藤的卷须、石榴花的火红、巴旦木纹的典雅,原本只绽放在帽顶和衣襟。不知从哪一代艺人开始,有人将这些图案搬到了葫芦上。</p><p class="ql-block"> 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照搬。花帽是软的,针线可以在布面上自由穿梭;葫芦是硬的,刻刀必须顺着皮质的走向游走。聪明的艺人找到了转化的方法:将花帽的密集构图化为浅浮雕的层次,将刺绣的色彩对比化为上色时的浓淡晕染。</p><p class="ql-block"> 于是,那些原本只能在节日盛装上看到的图案,从此永远地开在了葫芦上。葡萄藤缠绕着石榴枝,哈密瓜的纹络里探出牡丹的花苞——这些东西本该长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土地,此刻却在一只葫芦上相安无事地共存着。这是两种古老手艺的相遇,也是哈密这片多民族交融之地在艺术上的自然呈现。</p> <p class="ql-block">  四、新生:从立体到平面的艺术转身</p><p class="ql-block"> 传统的葫芦雕刻,都是在完整的葫芦上进行。但近些年来,一种新的形式悄然兴起——将葫芦一分为二,再行雕刻。</p><p class="ql-block"> 做法是这样的:选一个形态饱满的葫芦,沿中线纵切,得到两个对称的半壳。刮洗、晾晒之后,在每个半壳的内壁或外壁进行雕刻。由于切面平整,刻完后可以像一幅画一样,装进相框,挂在墙上。</p><p class="ql-block"> 这一看似简单的改变,实则打开了新的艺术空间。完整的葫芦是立体的,图案必须环绕分布,观赏时得捧在手里转着看。而剖开的葫芦成了平面,可以像绘画一样经营构图,可以有远近虚实,可以留白。原来只能刻在葫芦“肚子”上的图案,如今可以舒展成完整的画卷。</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装框之后的葫芦雕刻,褪去了器物的属性,彻底成为纯粹的艺术品。它可以和书画一样悬挂欣赏,可以进入现代家居的装饰语境。这门古老的民间手艺,就这样完成了一次优雅的转身——没有背离传统,却拥抱了当代。</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刀锋的游走,都是与古人的一次对话;每一件作品的完成,都是这门手艺的又一次延续。在阿勒屯古街的院落里,美丽开·穆萨依然每天坐在窗前刻着葫芦。阳光从土墙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手上那个还没完成的作品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徬晚我们走出巷子,回头望,那扇门还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像刻刀在夜色上轻轻划过。</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