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热土,中俄美术

李家国俊

<p class="ql-block">“北疆热土 2026中俄小幅美术作品展”——光是念出这行字,舌尖就仿佛尝到一点风沙里裹着的甜味。海报悬在展厅入口,蓝紫渐变的底色像黄昏前的额尔古纳河面,霓虹勾勒的建筑轮廓既不像哈尔滨的俄式穹顶,也不似阿勒泰的毡房剪影,而是一种正在生长的、属于未来的轮廓。我驻足片刻,忽然明白:所谓“小幅”,不是尺寸的谦逊,而是目光的凝练——把整片北疆的辽阔、两国艺者指尖的温度,收进一方尺幅之间。</p> <p class="ql-block">走进展厅前厅,那面巨幅海报又撞进眼帘。时间地点写得清楚:“2026.2—山西大学美术·太原市图书馆”。木圆桌静立一隅,青翠的绿植在桌角舒展着叶子,像从呼伦贝尔草原捎来的一小片呼吸。我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本刚买的俄语速成手册——第一页还夹着半片干枯的沙枣叶。原来所谓“相遇”,未必需要长篇大论,有时只是一张海报、一盆绿植、一个共同凝望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墙上的画作安静地挂着。左边是山地,黄田与绿野在坡上错落,像大地摊开的调色盘;右边是森林,光斑在密叶间游走,仿佛能听见松针落下的声音。两幅画装在不同颜色的框里,却共享同一种沉静的节奏。我忽然想起在满洲里见过的画室,中俄两国的学生并排坐着,一个调钴蓝,一个研石青,画布上,同一片云影正缓缓掠过兴安岭的脊线。</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幅山水与一幅人物并置而立。陡峭山岩与蜿蜒河流之间,云层低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转头,庆典的人群就撞了上来——彩衣翻飞,旗帜招展,建筑飞檐翘角上仿佛还沾着贝加尔湖吹来的风。一静一动,一北一南,原来热土之“热”,既在山河的肌理里,也在人的血脉中奔涌不息。</p> <p class="ql-block">我在“北疆热土”的背景墙前站定,紫色与蓝色的光晕漫过肩头。一位穿黑衣的女士刚拍完照,笑着把相机递给我:“帮我也来一张?”快门按下的刹那,她耳后一缕碎发被展厅的微风轻轻托起。那笑容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熟稔的、属于艺术现场的松弛——仿佛我们早已在某幅画的留白处,彼此认出了对方。</p> <p class="ql-block">一幅棕调抽象画让我停步良久。中央一个深色圆,像一枚沉入泥土的胡杨种子,周围线条游走如风蚀的沟壑,又似伏尔加河在冻土上蜿蜒的支流。它不讲具体地名,却把北疆的苍茫、俄罗斯的辽远,都酿成了同一种呼吸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另一幅画则全然不同:粉、绿、白三色炸开,线条跳跃如马头琴弓弦震颤后的余音。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昨天在图书馆咖啡角听见两个年轻人用中俄双语讨论构图——“这里留白,像阿尔山的雪原;这里撞色,像海参崴冬日的霓虹。”原来艺术从不隔山越海,它只认得真诚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青苔,飞檐。一幅画里藏着一条通往过去的路。我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画中那湿润的苔痕——它让我想起在二连浩特边境小馆里,一位老画师用蒙古语和俄语混着讲:“石头记得路,画记得人。”那条路,通向的从来不是某个终点,而是无数双手共同铺就的、温热的来处。</p> <p class="ql-block">一枚朱砂印章静静躺在展柜里,边框漆黑,印文古拙。它不说话,却比任何长卷都更沉实。我忽然懂了:所谓“热土”,不只是地理概念,更是文化血脉里那一枚滚烫的印——盖下去,就是认同;传下来,就是延续。</p> <p class="ql-block">金黄色的山峰在画中巍然矗立,不是落日余晖,而是山体本身在发光。旁边标签写着:“阿尔泰山脉·写生稿”。我久久望着那抹金,想起在策克口岸看见的晚霞——同一片光,正同时落在中国牧民的勒勒车轮上,也落在俄罗斯货车司机的后视镜里。</p> <p class="ql-block">古街、塔楼、马车、行人……画中那条街,檐角翘向同一片天空。我数了数,画里有七个人,三个穿蒙古袍,两个着俄式长衫,还有两个衣着寻常,像你我这样的过路人。原来所谓“北疆”,从来不是一道边界线,而是一条流动的河,载着故事,也载着彼此凝望时,眼底映出的光。</p> <p class="ql-block">牧民骑马穿行牛群,红裤如焰,蓝空如洗。右下角有艺术家签名与年份——2025年秋,于新巴尔虎右旗。我驻足良久,没拍照,只把那抹红色记在心里。有些画,不必带走,它自会跟着你,走很远的路。</p> <p class="ql-block">离馆时天已微暮,我回头望了一眼展厅亮着灯的玻璃幕墙——倒影里,有我的轮廓,有路过的自行车,还有一小片被晚风掀起的、画展海报的边角。北疆热土,原来不在远方,它就在我们每一次驻足、凝望、微笑、记起的当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