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冬天,总是伴随着两种味道:一种是厨房里炖肉的浓香,另一种,是空气中弥漫的火药硫磺味。对于那个年代的我们来说,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让人魂牵梦绕。</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家里穷,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春节是大节,父亲会咬着牙买上一挂“千响”或者一盘“二踢脚”,但这点鞭炮对于一个渴望喧嚣的男孩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往往还没等到正月十五,家里的鞭炮就放完了。看着别的孩子手里拿着燃着的香,兜里揣着摔炮,我的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于是,我和弟弟组成了一支“扫雷队”,开始了漫村遍地的寻宝之旅。常规的店铺,路口,离着远的都被扫荡过不知多少次。我们把目光投向了更神秘、也更忌讳的地方——地里的坟堆。</p><p class="ql-block">在老家的习俗里,除夕下午要去坟地“请祖宗”回家过年,初三上午再去“送祖宗”。这两个时间点,坟头上会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对于大人们来说,那是追思的肃穆时刻;对于我们这群孩子来说,那简直就是金矿。</p><p class="ql-block">初一上午拜过年,或者初三下午,我们就出发了。地里麦子蔫蔫萋萋,坟头上的压纸,坟前的纸灰,看一眼都觉得瘆人,但为了那几个没响的哑炮,谁也顾不上害怕了。我们在白茫茫的纸钱灰和未化的冻土里翻找,像寻宝的土拨鼠。哪怕是一个受潮没炸开的小鞭炮,都能让我们欢呼雀跃。</p><p class="ql-block">捡回来的炮,大多是受潮的、引信断了的,或者是厂家偷工减料的“次品”。正常的玩法是拆开单个放,但对于急不可耐的我们来说,太慢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把鞭炮的外皮小心撕开,把里面黑色的火药倒在一张纸上或者一块破瓦上。那时候不懂危险,只觉得这黑色的粉末有着神奇的魔力。为了追求刺激,我们会把收集来的火药堆成一堆,甚至用纸卷成筒状,然后点燃。“刺啦”一声,一团火光瞬间炸开。</p><p class="ql-block">快乐是短暂的,代价却是惨痛的。因为火药堆得太密,燃烧速度极快,往往还没来得及转身跑开,火球就炸了。强烈的硝烟瞬间包围了手指,皮肤被熏得惨白,那是被高温灼烧后的颜色。用肥皂洗、用搓澡巾搓,那层白皮怎么也洗不掉,只能等着它慢慢干裂、自然脱落。那时候的手指,总是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和黑白相间的斑驳。</p><p class="ql-block">更惊险的一次,火药起火快,胳膊没来得及收回,结果火星子溅到了棉袄袖子上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袖口“呼”地烧出个大洞。那天,我没能躲过一顿揍。巴掌落在身上上,火辣辣的疼,但我心里惦记的,居然不是袖口烧焦的洞,而是还没放完的半包火药。</p><p class="ql-block">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春节,各种漂亮的烟花礼炮,电子鞭炮甚至能模拟出震耳欲聋的音效,孩子们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仙女棒,却再也没有了我们当年那种“以命相搏”的快乐。</p><p class="ql-block">春节回老家,还是特意会望向那些坟地。麦子依旧,但那些曾经让我们疯狂的红纸屑和哑炮,再也没人去捡了。现代文明的喧嚣早已覆盖了乡村的寂静,也带走了那种为了几个鞭炮而在寒风中奔跑、在危险边缘试探的纯真与野性。</p><p class="ql-block">看着自己那双早已不再粗糙、也没有火药熏黑痕迹的手,我忽然明白:那段被硝烟熏白手指、被父母揍得哇哇大叫的时光,其实是我生命中最浓烈的一抹色彩。</p><p class="ql-block">那是穷日子里的富欢乐,是用疼痛换来的刺激,是一去不复返的、最原本的年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