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廿十三,小年夜,也是打发灶王爷上天奏事的日子,这一天城市坚硬的外壳开始松动。一种无声的期盼,像黄昏时分的暮色,从每扇窗户里渗出来,漫过街道,将整个世界浸泡成一片期盼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这期盼是有重量的,压在归乡人沉重的行囊上,压在留守者空荡荡的心怀里,也压在母亲絮叨的电话末端。</p><p class="ql-block"> 听到那句“年货都备齐了,就等你回来”时,听筒那端隐约飘来的、带有年味的油炸食物的焦香,似乎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人从日常的轨道里温柔地打捞出来,悬置在一个名为“过年”的暖洋洋的时空里。</p><p class="ql-block"> 于是,期盼开始疯长。在通勤地铁的摇晃中,在下班回家的车流中,在深夜加班的屏幕蓝光里,在夜空写字楼通明的灯光中,那个叫“年”的东西被千万次地描摹镀金,直至神圣得不似人间物。</p><p class="ql-block"> 它该是朱红底子上滚金的福字,该是彻夜不熄的守岁灯火,是旧友重逢时拍着肩膀的大笑,是卸下所有身份后那一觉无梦的酣睡。</p><p class="ql-block"> 我们期盼的,哪里仅仅是一个节日?分明是一场对平庸生活的盛大逃离,一次跟久别亲人的举家团聚,一轮对疲惫灵魂的合法赦免。日子在倒数中度过,期盼被熬煮得像越来越浓的蜜糖。</p><p class="ql-block"> 除夕夜,这蜜糖终于到了品尝的时刻。守岁的灯火通明,春晚的温情守候,亲人们的团圆相聚和压岁钱的红色温情在指尖传递着微烫的祝福,年夜饭和饺子的蒸汽模糊了亲人的脸,也模糊了旧岁的艰辛。</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的团圆,像一口酝酿了整年的美酒,确有短暂的、微醺的满足。</p><p class="ql-block"> 零点钟声敲响时,烟花在夜空炸响,仿佛将所有人的期盼也一同点燃,绽放出瞬间的极致绚烂,相信那一刻的人们是最幸福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绚烂熄灭得比想象中更快。当大年初一的拜年的热闹劲刚过,一种微妙的空虚的苗头便悄然滋生。手机里祝福的潮水仍在汹涌。可到了初三、初四,当要走的亲戚走完,当聚会的宴席散场,春节那袭华美的袍子,便开始显露出它内部陈旧的絮里。</p><p class="ql-block"> 日子忽然变成了一碗温吞的、甜得过分的糖水。早起失去了理由,因为并无上班等要紧事等着去做;三餐变得随意而庞杂,昨夜的剩菜还未消受,新的佳肴又已上桌,丰盛成了一种温柔的负担。</p><p class="ql-block"> 电视从早开到晚,成了填充寂静的背景音,那些欢歌笑语显得遥远而隔膜。手机刷到指尖发烫,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逐渐失神的脸。想找些事做,却发现平日赖以填充时间的那些“正经事”——工作、学习、甚至焦虑——都被节日暂时吊销了执照。一种无所依凭的空虚感,慢慢攥住了人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走亲访友,这本该温情的仪式,在几日高强度的重复后,也显出了它的疲态。笑容是模式化的,问候是程式化的,那些关于婚恋、收入、生育的关切,像一套演练过无数遍的拳法,你知道它每一招的来路,却依然要用不同的招式去化解。</p><p class="ql-block"> 旧友的聚会,在最初的喧嚷与怀旧浪潮退去后,往往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彼此的生活轨迹早已分岔,能共享的只剩回忆,而回忆反复咀嚼,也会失了味道。于是,聚会变成了一场热闹的、共同对抗无聊的努力,散场时,心头那点空洞非但未被填满,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清晰。</p><p class="ql-block"> 春节像一床过于厚软的棉被,期盼来临的幸福感软绵绵的让人沉醉,可盼来了,却又生出一种被包裹的、无处着力的寂寥。</p><p class="ql-block"> 然后,初五、初六……日子像沙漏一样忽然加快了流速。返程的行李箱,被土特产与母亲的叮咛塞得鼓胀,却比来时更显沉重。</p><p class="ql-block"> 此刻,上班恐惧症成了一种弥漫性的症候。它趴在每一个“不想上班”的念头里,藏在每一个赖床的清晨,对窗外工作日阳光的恐惧里。我们检查着日历,计算着上班时间和下一个假日,仿佛一个在沙漠中眺望海市蜃楼的旅人。身体已回到城市,灵魂却还遗落在故乡的床头,或是在那段悬浮的、被拉长的节日时光里,迟迟不肯归来。</p><p class="ql-block"> 开工第一日,坐在熟悉的办公桌前,面对冰冷的电脑,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人。手指落在键盘上,却敲不出一个连贯的句子;同事间道着“新年好”,笑容却像忘了熨烫的衬衫,带着生硬的折痕。</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一曲年复一年的“春节狂想曲”。它的第一乐章是期盼,盛大而虚妄;第二乐章是欢庆,喧闹而渐趋空洞;第三乐章是慵懒,绵长而颓唐。</p><p class="ql-block"> 我们年复一年地投入这场全民的“狂想”,仿佛完成一种古老的仪式。我们期盼的,或许从来不是春节本身,而是那被节日许可的对日常轨道的逃离。而节日快结束时那如潮水般漫上来的无聊与空虚,与节后那挥之不去的慵懒,正是这场“逃离”必然的副作用,是灵魂在经历剧烈温差后的感冒与失重。</p><p class="ql-block"> 狂想终会落幕,钟摆总要回到中心。当元宵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一点年味消散在夜幕的晚风中,我们终将重新把自己嵌进生活的齿轮。只是,那被春节浸润过的、对庸常生活的叛逃之心,又会像一枚小小的种子,埋进接下来三百多个平凡日夜的土壤里。</p><p class="ql-block"> 曲终人散,灯火阑珊,我们收拾起节日的残骸与慵懒的躯体,推门走入尚带寒意的、寻常的清晨里,对下一个“年”的期盼,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悄悄缓慢滋生。心里默念着:距离下一个的春节,还有三百六十多天,这便是我们的人生,平凡的日子里对春节的狂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