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仙水洞读碑记

晓春视野

仙都仙水洞读碑记

作者：杨 桦

乙巳年冬月廿一日晨，余偕同游诸子，访缙云仙都胜境。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寒潭澄碧如镜，峰峦叠翠若屏。众人辞尘嚣，履幽径，专意寻访久负盛名之仙水洞摩崖石刻。此地石刻群，为“仙都摩崖题记”之核心遗存，早在2001年6月25日便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列，余心向往之，久矣。

晨光探幽，初晤南朝文脉

辰时未刻，抵步虚山北麓仙水洞。洞穹窿如覆，嵯峨天成；溪声清泠，潺潺入耳。晨光穿林隙，斜照洞壁，幽明交错之间，石壁上历代遗刻赫然如星汉列张，一股沉郁古雅之气扑面而来。甫入洞门，一碑卓然挺立，乃南朝梁代道教宗师、文坛巨擘陶弘景《水仙赋》全文复刻碑。碑文清晰可辨，起笔“淼漫八海，汯泊九河”八字，笔力遒劲，意境宏阔，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浩渺无垠的仙境气象。

碑文中“若夫层城瑶馆，缙云琼阁，黄帝所以觞百神也”一句，尤令人驻足沉吟。其文借“缙云”之名，将黄帝于此宴请百神的古老传说，与仙都山水的灵秀之气熔铸一炉，文脉与地脉浑然相融。此碑虽为后世复刻，然其文魂早已浸润于这片山水之间，实为仙都黄帝文化谱系中，最早且最具文学神采的不朽篇章，开后世万千题咏之先声。

遍览千年石史，诸体纷呈竞秀

循光深入洞府，岩壁之上，一部镌刻千年的书法史、文明史徐徐展开，篆、隶、楷、草，诸体纷呈，脉络清晰，恍若步入一座露天的金石博物馆：

• 唐风篆骨，铁线凌云。洞口右壁，唐贞元六年缙云县令李阳冰所篆“雨崖”二字，赫然在目。其笔法瘦劲通神，线条如铁线盘曲，刚劲中蕴秀逸，既深得秦篆之严谨法度，又独具唐人清刚豪迈之气韵。此二字，堪称浙中唐篆之圭臬，摩挲石壁，盛唐气象之遗韵，扑面而来。

• 宋意法度，史笔流芳。洞腹深处，北宋宣和三年两浙提刑刘长卿所书《仙水洞记》楷书碑，体量宏巨，气势恢宏。其文详实记载方腊之乱后重修黄帝祠宇的始末，补正史之阙如，存地方之掌故，兼具史学价值与文学价值；其书熔颜真卿楷书之沉雄厚重与苏轼翰墨之洒脱俊逸于一炉，笔力稳健，结体端方，笔墨间尽显宋代文臣“达则兼济天下”的襟怀与“究天人之际”的法度。

• 明韵逸情，笔走龙蛇。东壁之上，明代嘉靖年间隐士“仙都山人”所题《鼎湖谣》行草诗碑，别开生面。其笔势纵横捭阖，如龙蛇游走，一气呵成；其文寄情鼎湖仙境，抒发林泉隐逸之思，将个人性灵与山水道境完美融合，尽显明代文人“心隐于丘壑”的审美情趣与精神追求。

• 清制规整，隶韵端严。南壁一隅，清嘉庆年间浙闽总督汪志伊所书“云关”榜书，以端庄典雅的汉隶为之，结体方正，气象肃穆。榜书旁附跋文，详载彼时修葺仙水洞之始末，字字严谨，句句规整，尽显清代官方对文化典章制度化维护的郑重姿态。

洞中阴凉沁骨，时有泉水自岩隙滴落，叮咚作响，宛若为这部无声的石上史诗计时。自南朝文赋肇始，历唐篆、宋楷、明草、清隶，千年文脉，一脉相承。日影渐高，光线流转于石壁之上，诸朝字迹仿佛次第苏醒，一场跨越时空的金石雅集，正于这幽幽洞府之中悄然上演。

石不能言，最是可人

将出洞时，已近午时。回望洞壁满壁琳琅，不禁慨然：“仙都摩崖题记”荣膺“国保”之誉，实至名归。此间石刻，非惟一方书法艺术的陈列馆，更是一座承载华夏文明记忆的宝库。每一道刻痕，皆是古人与这方山水的精神对话；每一处漶漫，都沉淀着岁月的沧桑厚重。陶弘景的瑰丽想象、李阳冰的篆法尊严、刘长卿的历史关切、仙都山人的林泉幽梦、汪志伊的官方仪轨……万千气象，皆凝聚于此，化作不朽的岩石文脉，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

出得洞来，日色正浓，溪山明媚如画。仙水洞一游，恍如精读半部华夏石刻文明简史。石虽不能言，然其文其字，其史其思，早已超越了言语的边界，于无声处诉说着千年文脉的传承赓续。昔日清人龚自珍疾呼“欲铸之心魂”，以祀文运。今观此洞，则知先贤之心魂，早已熔铸于这亘古岩石之中，供后世子孙永世瞻仰研读，薪火相传。

乙巳年冬月廿一日午后追记于仙都溪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