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三仔的母亲常说:世上有三种职业最苦——撑船、打铁、磨豆腐。</p> <p class="ql-block">高邮东乡陈总兵庄再向东三公里,是一沟。小三仔的家就在一沟,东邻是“小居”家。小居是卖豆腐的,其实他也不小了,已经四十好几。他姓居,父亲、祖父都是以磨豆腐为生。到了他这一辈,生产队里老少都叫他“小居”,就这么叫开了,约定俗成。提起小居,四乡八镇都知道是卖豆腐的,“小居”倒成了豆腐的代名词。小居豆腐是出了名的好,质地细腻,口感纯正。小居有名字,叫“继生”;他儿子叫“居述祖”,也是磨豆腐的一把好手。</p> <p class="ql-block">豆腐是用黄豆底料做的。前一天晚上就要把黄豆淘洗干净,用清水泡上。第二天三更天就得起床,用石磨把泡好的豆子磨成浆。高邮这地方没有小毛驴拉磨,全是人工推拉。磨豆腐得两个人配合:一个负责推拉,那推拉的木杆呈丁字形,与地面平行,丁字顶端支在石磨上,另一头呈三角型垂直吊在房梁上,一推一转一拉,带动石磨均匀地逆时针转动;另一个负责喂豆子,一手扶着木杆把握节奏,一手捞起泡好的黄豆投进磨眼,还要不时添水。有的干脆用水舀子,连水带豆一起舀进去。</p><p class="ql-block">石磨分上下两扇,中心凹凸相合,阴阳相扣。下扇固定在木架或凳子上,两扇相贴的面都凿着细密的一条一条的凹槽,好把黄豆挤压碾碎。豆浆和豆渣顺着凹槽淌下来,底下用大盆兜着。这是第一步。</p><p class="ql-block">接着分离豆渣和豆浆。用一方大白纱布,四个角系在十字木架的四端,十字木架吊着。把混着渣的豆浆一勺一勺舀进吊筛里,左晃右摇,上摇下晃,豆浆从纱布渗出,流(滴)入下面的浆桶。滤好的豆浆再倒进灶台的大锅里煮,——也有人家用两口锅同时煮。慢煮。</p> <p class="ql-block">把豆浆做成豆腐,最考验手艺的是点卤。卤用石膏或盐卤水,只能“点”,不能多。煮开的豆浆点上卤,才会慢慢凝固。点少了,成豆腐脑;点多了,变老豆腐,失了香气。石膏有微毒,盐卤多了会发苦。点过卤的豆浆得静置冷却才能起锅,嫩嫩的、白白的,透着淡淡的黄、淡淡的绿。盐卤豆腐则要老扎些。冷却时,豆浆表面会结一层油皮,用竹竿轻轻挑起来,晾干了变黄,就是“豆腐皮”;隔七八分钟再挑,卷起来便是“腐竹”。</p><p class="ql-block">起锅的豆腐倒进方方正正的木框里,木框长宽约四十公分,边沿三四公分高。框底铺一层纱布,豆腐铺平后,隔着纱布轻轻压一压,力道不能大,豆腐便成了形。最后用薄木片均匀地划成田字格,一块块小心地放进清水桶里养着,就可以上市去卖了。</p><p class="ql-block">这一套活计下来,总要三四个钟头。寅时上市的话,子时一过就得起身。一天做二三十斤豆腐是常事,几乎夜夜不得安睡。一年到头,也就春节那几天能歇口气。冬天还好,夜长日短;夏天就苦了,做早了容易馊,卖豆腐的,真是两头为难。</p> <p class="ql-block">小三仔家在镇上的乡政府旁边,农具厂是乡办厂,东头挨着供销社。打铁的归农具厂管,是正儿八经的职工。打铁苦,苦在哪儿呢?</p> <p class="ql-block">打铁的人叫铁匠,一样是起早贪黑,还危险。农具厂里四台炉子一字排开,房子朝南一面敞着。炉子用红砖砌的,积了厚厚的灰,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炉口很大,四个方形大烟囱穿过屋顶,老远就能看见冒着青烟。烧铁用的是黑焦炭,旁边立个大风箱。地上、炉沿散搁着几个大瓷缸子,白的,上面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字。每台炉子配三四个人,常有一台炉子“休息”。铁匠每天整个人都黑漆嘛唔的。</p> <p class="ql-block">老姜是当中最年长的,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六十岁。有点秀顶光(秃),古铜色皮肤,眼珠子透着一点白。常年上身一件老蓝布褂子,下身一条招腰大裤,不穿裤头,穿了使不上劲。胸前挂着厚厚的大围裙,皮的,下摆拖到脚面。左手戴纱手套,掌心是胶皮的;右手也戴,有时不戴,要抡小锤掌控节奏和方向。</p><p class="ql-block">夏天,铁炉子高温烤,熏的人特别难受,汗珠子从光着的后背和两个肩膀上挤出来,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如雨。“趁热打铁”,刚出炉的铁具又不能用电风吹?</p> <p class="ql-block">给老姜搭手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师徒俩。小伙子抡大锤,那大锤少说十公斤往上,有仇似的,举过头顶,狠狠砸下来,腰胯跟着起落。“哐、咣,哐、咣……”师徒轮番上阵,你一锤我一锤,停不得。有时五六下,有时一连十几下。老姜紧紧盯着,一手用大铁钳夹住、稳住,不断调整方位和角度。火花四溅,铁屑乱飞,慢慢地,铁具变成青色,成形了。火花不长眼睛,有一次竟然溅到裤裆里,好巧又穿进膀胱,把人吓死了。</p><p class="ql-block">成形的农具还要放回炉子里再烧,小伙子又赶紧去炉子边拉风箱,老姜掌握着火候,等烧到通体彤红,用铁钳取出来,立即放到水桶里,“嗞.嗞……”一股白烟立即升腾弥漫开来。有的农具是用“油”来激的。这是“淬火”。</p><p class="ql-block">千锤百炼,铁变成了钢,坚硬坚韧。老姜他们打的,多是铁锨、铁铲、铁锄、铁镰、铁耙、铁犁…。不同的农具再用砂轮或磨刀砖打磨不同的刃口,一把农具就交给农民兄弟了。</p><p class="ql-block">后来,老姜的儿子考上了合肥工业大学。老姜还没老,却说什么也不干了——干不动了。</p> <p class="ql-block">小三仔的母亲是弄船的,不是渔船。搞水上运输,也不是跑长途。那时候陆路运输主要靠拖板车,三轮车都少,拉不了多少货。计划经济时代,生产生活物资从高邮城运到各公社供销社,全靠船。卡车?买不起,也用不起。小三仔母亲的船“包”给一沟供销社运货,这叫“包役”还是“包月”,不知道。每月跑两三趟,不光到一沟,还去大虹桥、五七干校、四德——都是一沟供销社下面的站点。三吨半的船,一趟能装四五吨货,超载是常事。</p> <p class="ql-block">船是木船,宽不到三米,长约十五米,分船头、船舱、八尺子、船尾四部分。</p><p class="ql-block">大件货物装舱里,布匹、食盐、酱油(醋)坛子、卤菜瓶子、农药、化肥、逢年过节的各色食品……柴油桶太重太大,不装舱,用粗麻绳像编辫子似的“8”字串联,直接丢水里,挂在船舷上拖,像条长长的尾巴——油桶浮在水面,不沉的。</p><p class="ql-block">船头有两米来长,船帮中间铺着“冖”形的黄木板,三十公分宽,平平的,一块挤着一块。船舱两边用一米高的木板加高,像街边的铺搭子门,上面再平铺一层黄板,舱深了就能摞更多货。紧联舱后那截叫“八尺子”,是做饭睡觉的地方——为啥叫这名,没人说得清。船尾搭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后面有舵。</p><p class="ql-block">船头与船舱之间竖着根三米来高的桅杆。有风时扯起布帆,帆布上一道道筋骨,船上人管它叫“篷”,顺风就走。逆风或无风时,桅杆顶系根麻绳,人上岸拉纤。过桥就得落帆落杆,撑船走——这是最费力的活。撑船用竹篙,一头绑着“U”形铁叉,防滑。长的竹篙有六七米,短的也有四五米。“从青篙子抹到枯(黄)篙子”,母亲常常念叨着。枯,时间抹的,还是撑船人的手抹的?都有。</p><p class="ql-block">冬天天冷,一篙下去,从船头撑着,推到船尾,抽上来时,满篙子冰水,手冻得发麻。“行船走马三分命”,疲劳走神了,篙子一滑,一个倒栽葱,连人带篙子就掉在水里,差点溺水而亡。遇上逆水,进五米退两米是常事,一里路撑上个把钟头。</p><p class="ql-block">城北元沟子河的码头是水上运输的集散地。货装满了,从这儿往东一里,右拐向南,河面渐宽,一片大水,叫大淖。再向东过了育肥场,往南是窄窄的水道,穿过人民桥,进了北澄子河。河上有座泰山大桥,出城通往泰山庙和高邮东北乡。过了桥,就能上岸拉纤了,一直拉到一沟供销社。从元沟子河码头到泰山大桥,水路三公里,岸边没纤路,又过两座桥,不能扬帆,不管顺水逆水,只能靠撑——撑船,是个技术活。</p> <p class="ql-block">小三仔的母亲,是个不简单的人。父亲是龙奔商业社的职员,常年不在船上。船上的帮手换了一个又一个:先是大姨哥,再是三姨哥,然后是二姐、二姐夫。跟母亲最久的是三姐,后来三姐要“出门”了。翅膀硬了总要“飞”。两个哥哥,一个当了兵,一个顶了替,都没上船。小三仔最小,九岁前跟着母亲在船上,背个小葫芦,“拉舵”。母亲弄船,可是“怨”了——到底下了狠心,把船卖了。</p><p class="ql-block"> (2026年春节)</p><p class="ql-block">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