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五,天晴,年味渐散。中饭后,堂弟约去坪阳。</p><p class="ql-block"> 暖暖的冬阳斜斜地铺在路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翻过山,右拐前行约300米到皮家台,这里是瑞哥与文哥俩兄弟的家,他们的父亲是樟树下大婆(祖父的嫂子)的儿子,也是堂弟的亲伯父、我的堂伯父。当年他出抚到这里改姓刘,娶妻生子,扎根定居。只可惜,堂伯父三十岁便撒手人寰,堂伯母出门再嫁,幼年的瑞哥与文哥在这山坳下苦撑日月。</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年闰五月,大婆过世。我正念高中,恰巧在家,家里便派我来这边报丧。那是我第一次独自骑单车出远门,翻过阴森得令人发怵的马记坳,一路问过来传达消息。而今,再次来到这里,可漫长的岁月,早已把这里的一切冲淡得那么模糊……</p><p class="ql-block"> 在瑞哥家吃了中饭,祖父大姐曾就嫁在附近,她的曾孙祥闻讯赶来,一同合影留念,三十六载时光,四代人的亲情,瞬间在这照片上凝结。</p><p class="ql-block"> 去年,抖音里有粉丝留言,称她的曾祖母也姓易,是樟树下的。曾祖母有个弟弟,当过兵,后来在铁路上退休,活到九十多岁。樟树下,我的祖籍地,也是易氏大家族聚集地。我们虽然搬出来了,但仅隔两三百米远,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得很。</p> <p class="ql-block"> 当得知那粉丝是坪阳人,我心里便咯噔一下:祖父当过壮丁,活到了九十七,但他是公路局退休的,不是铁路。而祖父确有一个姐姐秀,正是嫁在这里。我只知道这位老姑有个孙女叫娇,祖父生前常念叨她,虽然我从未见过。难道……?没想到,那粉丝竟是正是娇的侄子祥!</p><p class="ql-block"> 当下便要了娇姐的联系方式,视频接通的那一瞬,两张素未谋面的脸,竟有着说不出的亲切。她定居在长沙,已经退休了。一九七九年,老姑去世,我七岁,跟着大人去送葬。记得她家门口有一道长斜坡,坡边有竹林。出殡的时候,一路放着鞭炮,还有铳声在山谷里回响……</p> <p class="ql-block"> 来到祥家里,故地重走却已时隔近五十年,那坡还在,那竹林也还在。当年的我,小小的身影,竟然跟在长长的送葬队伍里,懵懵懂懂送走了一位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亲人。怎会想到,半个世纪后,我会站在同样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认识她,重新认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诸多往事……</p><p class="ql-block"> 老姑秀,是祖父的大姐,初嫁邓家垄祖母的大哥林,那是旧时的“换亲”。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两家人用这种方式互相帮衬,把日子过下去。可是林英年早逝,老姑再嫁到坪阳苟,却一辈子没有生养。虽无儿无女,她却对玉、娇这些孙辈疼爱有加,难怪祖父生前常常提起她们。在那个年代,没有血缘的祖孙情,或许是这世间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东西。血脉是根,情份是叶,根深了,叶自然就茂盛了。</p> <p class="ql-block"> 从祥家出来,又去附近的勇姑姑家,我也是至少二十年没来过了。姑姑一人在屋,见了我,有些激动,似乎有太多的话与我说。她身患重病,衰老得厉害,说话也有些吃力。她是祖母二哥舒的女儿,也是祖母娘家邓家垄那里唯一的血脉了。祖父祖母在世时,她把我们家当娘家,来往非常频繁。姑姑的父亲同样英年早逝,两三年后,她娘也离世,留下三个孩子成了孤儿。勇姑姑被舅舅收养,她姐姐和妹妹却从此下落不明,像两片落叶,被风吹散,再也没能寻回来。几十年了,姑姑一直惦念,成了她心里一块化不开的疙瘩。我坐在她身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那些旧事,讲那些再也找不到的人……</p><p class="ql-block"> 从姑姑家出来,斜阳西下,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拾起了什么。几十年的心愿,这个春节算是了结了。那些在童年记忆里模糊的影子,终于又有了清晰的眉眼。这山路弯弯,连着多少人的生死离合;这草木深深,藏着多少家的悲欢聚散。每一道山梁,每一户人家,每一张沧桑的脸,都是一部无声的家族史。</p><p class="ql-block"> 回家路上,暮色渐现。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此不会远了。旧时的路,旧时的人,旧时的情,在时间的河床里沉淀下来,变得温润而清晰。它们不再是记忆里的浮光掠影,而是沉甸甸的、可以触摸的温热。血脉是一条河,我们每个人都在河上漂流,以为自己走得够远,回过头才发现,源头一直都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们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