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又过年-文学】过年好，过好年，年年有余

莫悔

文创：莫悔

美篇号：1981353

图片：致谢网图

一、归途

腊月的高铁站像个巨大的蜂巢，所有人都在嗡嗡地移动。我拖着箱子在人群里钻，听见旁边一个大哥打电话："别等我吃饭，前面撞了，还不知道几点到。"

高速上确实堵了。车灯排出去几公里，有人下车遛狗，有人支起小桌子打扑克。我憋了三小时尿，最后实在忍不住，找了个矿泉水瓶解决。拧盖子的时候手一抖，撒了点在裤子上。

但还是要回去。不然呢？我妈从上周就开始问具体到哪分钟，我爸嘴上说着"忙就别回了"，但我知道他早就买好了我爱吃的那种橘子，藏在阳台怕坏。

二、厨房

一进门，我妈果然在厨房。油烟机轰隆隆响，她没听见我开门，被我拍肩膀吓了一跳，锅铲差点飞出去。

"怎么提前了？不是说明天吗？"

"请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翻冰箱，"那我去买个鱼，现在的不好，早市的才新鲜。"

我说别折腾了，她不听，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走。我跟着下楼，发现她根本不认识路了——新开的超市她没去过，在路口转了两圈。最后买了条死贵的鲈鱼，一路念叨"现在的鱼贩子真黑"。

晚饭她做了红烧排骨，咸了。我说正好下饭，她非要回锅加点糖，结果更怪了。但我们还是吃完了，她问我"是不是不如去年"，我说"比去年强"，她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三、圆桌

年夜饭凑了八个人。我舅喝了酒又开始讲他当年下岗创业的故事，我们都听过八遍了，但没人打断他。我表妹带着新交的男朋友，男孩紧张得一直给所有人倒酒，自己没喝几口脸就红了。

鱼是我妈坚持要蒸整条的，说"年年有余"。结果盘子太大，转盘转不动，我舅站起来夹了一筷子，鱼尾扫到了酱油碟里。我妈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啥。

饺子是芹菜馅的，我咬到一个硬币，咯了牙。我妈高兴坏了，说今年我准发财。其实我知道那个硬币是她故意包进去的，因为去年也是我吃到。

四、守岁

春晚当背景音放，没人真看。我表妹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她妈说了两次"小点声"，她调低了一格。

我爸翻出一本老相册，里面有一张我大概五岁时的照片，穿得像个小地主，站在鞭炮碎屑里哭。他说那是因为我害怕响声，但非要自己点，点着了就吓哭了。我不记得这事，但照片里我妈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十二点的时候，楼下有人放烟花，禁放令管不住所有人。我们跑到阳台看，冷风吹得人哆嗦。我妈突然说："你明年还回来吧？"我说回啊，她点点头，好像只是确认一下。

五、展望

我妈喊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去睡。

那套新睡衣是粉色的，印着兔子，她去年买的，说我本命年要穿红。但我不是本命年，她记错了年份。我没纠正，穿着睡了。

半夜被渴醒，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我朋友圈，往前翻，一直翻到去年夏天我发的一张加班照。

"怎么不睡？"我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扣在腿上，"这就睡。"

"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站起来，"你那个……工资卡，要不要放家里？我给你收着。"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管。她点点头，往卧室走，又停住，"那明年……"

"明年回。"

"我是说，"她没回头，"你要是忙，就别回了。我跟你爸也能过。"

我说是我忙，还是你们怕我不回？

她终于转过来，走廊的感应灯灭了，我看不清她脸。过了几秒，灯又亮了，她眼睛是红的。

"我怕你回，"她说，"又怕你不回。"

我没接话。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我爸的呼噜声，还有冰箱偶尔的嗡鸣。那袋烂了的橘子还在阳台，我忘了扔。

倒水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是我小时候用的那个，塑料的，印着已经掉色的奥特曼。我妈居然留着。

我喝了一口，凉的。但也没倒掉，就那么拿着，站在厨房里，直到听见她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的弹簧响，那张老床在抗议。

明天我要告诉她，明年我回。后年也回。但此刻我说不出口，怕声音不对。

窗外天快亮了，没有烟花，只有远处早市的灯光，和一辆环卫车的声音。我回到那间小卧室，兔子睡衣勒得脖子有点紧，但我没脱。

躺下，床垫响。又响。我在等它响第三下的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