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的舞曲

云是鹤故乡

有声读本

有些旋律不必刻意去记，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旦被触发，它就会自然流淌出来，挡都挡不住。

近日偶然听到一首曲子，熟悉的旋律一出来，我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

这是什么曲子？

那旋律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锁，却偏偏卡在“曲名”这一环，一时竟懵住了。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童年。

那时我在三经街小学上学，每天都从前苏联驻沈阳总领事馆西墙外经过。

院墙不高，里面到底是啥样？我们总想一探究竟。于是两人托举一人，上面的孩子被抬高后，双手扒住墙头，只瞥见树木掩映中凉亭的一角、一片绿草地和绿色的屋顶，就已经心满意足。偶尔，也会有金发的小孩、卷发的妇女，露出半个身子，在墙里朝外面张望，还笑眯眯和我们打招呼。这时，我们这些小学生便嘻嘻哈哈地随口唱着：

“苏联老大嫂，

挣钱挣的少，

买块小手表，

苏联老大哥，

挣钱挣的多，

买辆大汽车。”

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听懂。

一到周末，院里常常飘出舞会的伴奏，其中就有这一首。

那时不知道它叫什么，只觉得简单、好记、又好听。

后来才发现，这首曲子到处都能听见：

公园、学校，甚至幼儿园里，都有人跟着这欢快的旋律跳集体舞。

没有什么华丽衣裳，印象最深的是，女人们都穿着花色各异的“布拉吉”——俄语里的连衣裙，轻盈飘逸，清清亮亮。音乐一响，便随着节奏翩翩起舞，柔美灵动。

我们小孩子不懂什么舞曲，只跟着瞎乐呵。

不知是谁编的词，孩子们觉得挺好玩儿，一边跳着走路一边唱：

“31 11 43 2，

老头背个老太太，

上街去买菜，

跌个跟头起不来。”

还有一个版本：

“1 2 3 4 5 6 7，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学校，在家里，

我的朋友在这里。”

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们，尤其偏爱第一个，所以它流传最广，印象也最深。只是年代太久远，歌词早已记不全，我拼命回想，也只想起“老头背个老太太”这一句。

我在同学群里说起这事，唱歌特别好听的“喜神”马先生补上了后两句，说好像还缺一句开头。正一筹莫展时，驰骋商海的“蓝海一姐”李女士，直接抛出一串音符：“31 11 43 2”——哈哈，这下才算完整复原。

如今再听这曲子，当年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旋律里，有年少的自己，还有父辈们年轻的模样。

校园的操场、中山公园的沉降广场上，手风琴的风箱缓缓拉开，跳跃的音符漫开。大人们优雅起舞，孩子们唱着俏皮的顺口溜，在大人的腿和裙裾间追跑、嬉笑、打闹。

简单的节拍里，装着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清晰的纯粹快乐。

那时的邀请，是礼貌，是风度。

男士站左边一排，女士站右边一排，中间相隔约一米。

舞曲响起，男士极为绅士地上前邀请女士共舞，身体触碰不多。

共舞，是美的舒展，是对生活的憧憬，是自然界的和谐。

就连随口唱出的童谣，都带着烟火气的温情与风趣。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如今在桥下、广场跳舞的人，再也没人跳《邀请舞》了。随便问一问，竟无人会跳，就连网上都难寻踪迹。如果你还会，绝对是熊猫级别的活化石。

可只要这旋律一响起，

那些远去的日子，就好像从来没有走远。

噢！想起来了——

这首四四拍的前苏联舞曲，就叫《邀请舞》。

你，还记得吗？

一曲终，鬓染霜。

过去的岁月，就如同摞起的日历书，底层的那一页，便是陈年老酒，闻一闻，都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