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小姜的婚事，（24）

贺进朝

（小小说）小姜的婚事（24）共事多年的小姜，年近古稀，这称呼听着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可在我面前，这般唤她，倒也无伤大雅。毕竟，老夫这般称呼她，已然数十载光阴，如今再改口，反倒觉得拗口生分。故而，本文依旧以“小姜”相称，还望看官海涵。 八月二十六日。 一年前的今天，是小姜与何老师在广场初相识的日子——他在地上写“滚”二字，笔锋未落，她误会他骂她，情急之下推了一把，竟让他住进了医院。缘分偏生藏在误会里，这缘分，当真是该好好珍惜。可眼下，又是《休书》生效的日子了。 头天，小姜跟何老师跑了一整天，才把今天要用到的食材备齐。今天，她要露一手，做一顿“最后的午餐”。 简单吃过早饭，小姜便吩咐何老师：“今天午饭我全包，你搭手都不用，只管坐着等吃就行。”超市买的烧鸡是现成的，鸭子早切好腌进了冰箱，就剩一条草鱼养在盆里，今日得现杀现做。她想让何老师尝尝“新娘”伺候人的滋味，也算圆个小小心愿。 她摆出女主人的架势，指挥着何老师：“听我的，把卧室、书房、杂物间的门全关了，客厅空调开到27度，你在里头乘凉看书。”都说“一物降一物”，何老师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一一照做。 小姜穿一件红色短袖，配着白色西式短裤，妥妥一副大厨模样。客厅开着空调，厨房倒也不至于热得汗流浃背。 她有两手绝活，一是湘西鸭，二是糖醋鱼。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工厂发不出工资，她曾想靠湘西鸭开个餐馆，可老周拉不下脸，这机会便错失了，每每想起，她心里总带着点遗憾。 其实，湘西鸭是她老家人人都会做的家常菜，尤其到了中秋节，更是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必备菜。做这菜有讲究：得选两三个月大、两斤半左右的嫩仔鸭；子姜要多放，至少半斤；面酱是灵魂，最好用湘西当地产的；辣椒得舍得放，全看吃辣的口味；自酿米酒难寻，如今多用啤酒替代…… 只见小姜把鸭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沸撇去浮沫，捞出冲洗干净沥干。 锅烧热，不放油，直接下鸭块，中小火慢炒，炒至水分收干、鸭皮微焦，先盛出来。 锅刷净重新烧热，倒上菜籽油，烧至七成热，先下鸭头、鸭脚炸至金黄，再放入鸭块、仔姜片、蒜粒和干辣椒炒出香味；接着加面酱、生抽，小火炒出浓郁酱香。随后倒入砂锅，加啤酒和清水没过鸭块，放个葱结，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焖着…… 另一边，盆里养了一夜的草鱼被端出来。小姜用刀面拍了拍鱼头，让它先昏过去，再仔细去鳞、挖内脏，冲洗干净。鱼身两侧斜切几刀，方便入味。用盐、料酒、姜片、葱段抹匀，腌十分钟，擦干水分后挂好糊。 锅中倒油，烧到六七成热，她手提鱼尾，先淋热油把鱼身定型，再慢慢放进锅里炸。先炸至定型微黄捞出，等油温升高，再复炸一分钟，炸到金黄酥脆，盛出装盘。 砂锅里的鸭肉焖了约四十分钟，开盖拣出葱结，放入青红辣椒，大火翻炒收汁。等汤汁浓稠裹住鸭肉，撒上葱花，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湘西鸭就成了。你瞧这菜：棕红油亮勾人馋，酱香浓郁透骨鲜，酥烂不柴混糯劲，一口香过万桌筵。 “第一道主菜——家乡鸭，来咯！”小姜学着店小二的腔调，端着菜走到餐桌前。 “好香！”何老师凑过来，鼻子凑近菜盘猛嗅。 “规矩点，别偷吃！” “你不发话，俺哪儿敢啊。” 小姜又回厨房，锅里留了点底油，倒入调好的糖醋汁，小火加热至起泡浓稠。她舀起一勺，轻轻一扬，糖醋汁如棕色绸带飞流直下，浇在炸好的鱼身上。最后撒上葱花、香菜，第二道油光发亮的糖醋鱼就端上了桌——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接着，小姜从冰箱拿出真空包装的烧鸡，剪开袋子装盘，放进微波炉加热。又快手炒了个上海青、西红柿炒肉，再熬了一汤盆鸡蛋菠菜汤。五菜一汤，荤素搭配，电饭锅还蒸着米饭，一桌简单却有滋味的午餐，齐了。 抬头看钟，正好十二点。 “嘭嘭嘭”，敲门声响起。 何老师去开门。 “好香啊！”门口站着的是老周。 “你咋来了？”何老师有些意外。 “路过，顺便看看，看来我有口福，今天不走了！” “欢迎欢迎。”何老师随口应着，可小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他俩合伙设的“宴请”。 老周、何老师坐定，小姜摆上一瓶红葡萄酒、一盒椰汁，三个玻璃酒杯。“何老师喝椰汁，我俩喝葡萄酒。”她给何老师倒了椰汁，给老周和自己各倒了葡萄酒，“今天这顿，是我做的最后一次午饭……” “这话咋说？”老周一脸疑惑。 “第一，去年今天我认识何老师，他写‘滚’字，我推了他，今天特意再表歉意。” “不用不用，那是因祸得福。”何老师连连摆手。 “第二，《休书》今天正式生效。” “还有《休书》？新鲜！”老周来了兴致。 “这《休书》，是我把何老师给‘休’了，请老周当见证人，签个字。” “啊？”老周接过《休书》一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没见过，这离婚写成休书，还是女休男，离婚不离家，奇哉奇哉！老夫可见证不了，也签字不了，抱歉抱歉。”说着还拱了拱手。 “老周，你也太不仗义了！凭我给你做的糖醋鱼，也不帮小妹一把？” “小姜，她是认真的。”何老师悄悄扯了扯老周的衣角。 “那那，那我就陪你们玩一回儿童游戏，签，签名。” 小姜赶紧拿来笔墨，在餐桌一角，工工整整写下“周钰璋”。 她左手把《休书》高高举起，右手端起酒杯：“为《休书》生效，干杯！” 别说，三人还真有模有样，一饮而尽，喝完还齐刷刷把空杯朝对面斜了斜。 “哈哈……”笑声从餐厅，一直飘到客厅。 “何老师，这是您最爱吃的烧鸡，也是您老家的味道，可惜我不会做，只能买现成的。也为我们相识相知一周年，干杯！”小姜说完，又一饮而尽。 何老师端着杯子，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快干哪！”老周在一旁催。 “哦哦，好……”何老师如梦初醒，仰头一饮而尽。 “各位爷们，尝尝小妹的拿手菜湘西鸭！”小姜说着，夹了一只鸭腿放进老周碗里，又夹一只放进何老师碗里，“棕红油亮裹酱香，酥鸭辣辣一口香，姜椒藏着烟火气，鸭香连着情谊长……” 都说女人爱做梦，没想到小姜也爱作诗。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何老师低下头，老周的眼睛也有些湿润。 老周盯着碗里的鸭腿，动情地说：“这菜肴讲究色香味俱全：色供人欣赏，香沁心脾，味耐细品。男女之情、家庭之暖，何尝不是如此。” 沉默片刻，何老师终于开口：“夫妻相伴，也有‘色、香、味’。这‘色’，是初见的心动，是日常的体面，是彼此眼中依旧好看的模样，是感情里最直观的美好。” 他抹了抹眼睛：“这‘香’，是家的烟火气，是一句问候、一顿热饭、一盏等你夜归的灯，淡淡萦绕，暖人肺腑。这‘味’啊，才是婚姻的真魂，有甜有咸，有吵有和，有平淡也有艰辛，越品越醇厚……” 老周打断他的话：“我看呢，好看的外表易逝，浓烈的香气会散，唯有经得起岁月的味道，才能长久。好的夫妻，不只有初见的惊艳，更有久处不厌的包容。把柴米油盐过成诗，把平凡日子炖出香，以色为表，以香为情，以味为心，相守一生，才是人间最圆满的滋味。” 何老师平时不善言辞，今儿个却不知怎的，没等老周说完，就抢着开口：“记得有人说，婚姻不是为了改变对方，而是习惯对方。老头习惯了老太太的碎碎念，就像习惯了每天的背景音乐；老太太习惯了老头的驴脾气，就像习惯了冬天的西北风，哪天不吹了，还觉得这冬天过得不踏实呢。” “风风雨雨几十年，的确如此。婚姻就像一个球，男女各是一半，直径有差异，合在一起滚动，就得磨合，这磨合，就是吵架。双方退一步，相互包容，这球才能越滚越圆，家庭也越来越圆满。”老周又开始讲他的“婚姻一个球”理论。 “我这辈子挺幸运，遇到两个好男人。跟老周结婚后，他处处让着我，我当初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不够。后来看他，全是缺点，几乎看不见优点。可离婚后，却总想着他的好，想着他对我的照顾。再看何老师，被我闹得受不了，要提离婚。我左思右想，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他无依无靠，我咋忍心……”小姜沉思片刻，“所以，才弄出《休书》这事儿。也希望咱们以后，能以朋友相待，多看彼此的好处。” “为咱们好朋友相待，我提议，再干一杯！”老周忍不住站起来，三人异口同声响应，碰杯、干杯，惬意极了。 最后，何老师给老周使了个眼色，提议：“我俩，敬好朋友——小姜同志一杯！”小姜欣然接受：“多谢多谢！” 餐后，何老师伸手就要收拾碗筷，小姜一把拦住：“说好午饭我做，谁都不许插手。”何老师又像个乖孩子，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最后，我有个建议。”老周打开了话匣子，“几十年过日子，我总结出些感悟。咱们成立个‘婚姻、夫妻、家庭和谐研讨班’，把经验教训留给后人，少走弯路，你们看咋样？” “我同意。”何老师举起双手。 “小姜，你呢？” 小姜一把扒拉下何老师的左胳膊：“放下！”结果，自己的双手反倒高高举过了头顶。 “你这叫投降，小姜这是举双手同意！” 何老师连忙点头：“是是是……” 随即，三人哄堂大笑。 “每人定个话题，老年大学马上开学，时间另定。地点嘛——” “就定在你家小院！” 小姜拍手叫好。 “一言为定！”三人击掌。 谢关注㊗️君开心2026/2/25•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