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儿时,看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电影,第一次看到舞台布景上红彤彤的木棉花,绝像故土窑坢上秋天的柿子一般耀眼,小心眼里便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这个远在南国的木棉树。</p><p class="ql-block"> 那时,小牛还不敢奢望此生有一天能看见真的木棉树,却一直揣摩:棉花都是种在地上为纺线用的,木棉居然长在那么高的树梢,开过花了,究竟会不会也能长出白生生的棉花呢?</p><p class="ql-block"> 及长,才知道木棉花又称攀枝花、英雄花,不独生长在台海两地,两广,四川、云南等亚热带地区也可见其踪迹。直至壮年旅住南国过冬,多次经见如火如荼的木棉花开、慢慢结出大大的花荚、一夜间又爆飞出一缕缕白色棉絮随风飘舞的整个过程。此刻的老牛,却完全没了幼小时祈盼着看稀罕的那份稚趣,却夹杂有了成年人的沉重心思。</p><p class="ql-block"> 因为,曾经有一位古人和今天站在树下的老牛一样,也痴痴地面对枝头怒放的木棉花,做过久久的深思。不同的是,老牛看了老半天,猴子数星星般没看出个稀稠来,人家却能憋出一首脍炙人口的仿乐府旧体诗《木棉花歌》。</p><p class="ql-block"> 歌曰——</p> <p class="ql-block"> 粤江二月三月天,</p><p class="ql-block"> 千树万树朱花开;</p><p class="ql-block"> 有如尧时十日出沧海,</p><p class="ql-block"> 又似魏宫万炬环高台;</p><p class="ql-block"> 覆之如铃仰如爵,</p><p class="ql-block"> 赤瓣熊熊星有角;</p><p class="ql-block"> 浓须大面好英雄,</p><p class="ql-block"> 壮气高冠何落落;</p><p class="ql-block"> 后出棠榴枉有名,</p><p class="ql-block"> 同时桃杏惭轻薄;</p><p class="ql-block"> 祝融炎帝司南土,</p><p class="ql-block"> 此花无乃群芳主;</p><p class="ql-block"> 巢鸟须生丹凤雏,</p><p class="ql-block"> 落花拟化珊瑚树;</p><p class="ql-block"> 岁岁年年五岭间,</p><p class="ql-block"> 北人无路望朱颜;</p><p class="ql-block"> 愿为飞絮衣天下,</p><p class="ql-block"> 不道边风朔雪寒!</p> <p class="ql-block"> 写这首诗歌的人姓陈名恭尹,出生佛山顺德,南明遗民,清代诗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屈大均、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此公不独诗词歌赋样样得手,留世诗文各十五卷、词一卷,且工隶书,</span>时称清初广东第一隶书高手。</p><p class="ql-block"> 那么,这位修髯伟貌,气局深沉的岭南才子,究竟有着怎样的身家、又历经过何种人生苦难,后来的诗作里竟然留有“猛士不带剑,威武岂得申?丈夫不报国,终为愚贱人”这样浩气凛然的檄文!</p> <p class="ql-block"> 原来,陈恭尹的父亲陈邦彦,乃明代南粤硕儒名师。曾中举并擢升兵部职方司主事,派往赣州参与军事。这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不但深具民族气节,诗文也饮誉当时,与黎遂球、邝露并称“岭南前三家”。</p><p class="ql-block"> 有出口成章的老子,想必儿子也愚钝不到哪儿去。果然,在一屋子诗文的熏陶下,陈恭尹渐渐长成了一个满腹经纶的倜傥少年。</p><p class="ql-block"> 可是,世事无常,南明朝廷此刻已岌岌可危,当年那轰轰烈烈的“南北榜”科考已名存实亡,课业学成的陈恭尹只能闲赋在家。</p><p class="ql-block"> 适时清军大举南下,民族存亡危如累卵,陈邦彦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居然揭杆而起领着一拨人跟满人干了起来。不久还闹得兵强马壮,成了当时岭南的头号抗清主力,与陈子壮、张家玉一起,被尊为“岭南三忠”。隆武二年(即顺治三年)清军陷广州,陈邦彦兵败被俘,被清军寸磔于市,全家除陈恭尹侥幸逃走外均同时遇难。</p><p class="ql-block"> 所谓寸磔,也就是凌迟的另类说法。这种酷刑古来有之,传到了清朝,其残酷程度更是令人发指。开始,刽子手先将犯人腿部各割一小块肉绕场示众,抛向刑场前后空地算是祭祀了天地,接着再从犯人额头划开、扯下皮肉盖住眼睛,以免和刽子手眼神交易,这才“上八刀”、“下八刀”一点点地开始活剐犯人……期间,刽子手还会去吃饭,也有人给犯人灌点米汤。休息片刻,接着继续施刑。直到犯人口中只剩一口余气,这才一刀挖出心脏。最后剩余的骨架随之被大卸八块,再一刀刀剁碎……</p><p class="ql-block"> 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当时的愚民百姓,每每听说要活剐犯人,便簇拥在刑场搭了高台当过年耍社火般一睹为快。最后,犯人的心脑眼耳鼻等,居然还有人掏银子买了去给亲人们去做“药”……</p><p class="ql-block"> 老牛写罢这段文字,不禁臆想着,曾经那个<span style="font-size:18px;">磔人的刑</span>场中间肯定长有一棵伟岸的木棉树……它,正在汩汩地落红……</p> <p class="ql-block"> 愤怒出诗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亡国之恨,丧亲之痛,让陈恭寝食难安,在岳父家避难期间,曾四处寻找南明小朝廷,上朝后泣陈其父为国殉难情状。永历帝听后唏嘘不已,授其以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之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后来,</span>为报此国仇家恨,他不但投身反清斗争,并往返于福建、浙江、江苏等地联系抗清的各地义军。永历十二年赴云贵一带欲投奔南明永历帝,未遇,遂返回增城定居。至永历十六年南明彻底灭亡,他这才中止了联络反清志士的秘密活动,潜居家乡专致读书达十数年。</p><p class="ql-block"> 其间,他与名诗人屈大均结交甚深,并一度与平南王尚可喜有诗词唱酬的交往,并因和<span style="font-size:18px;">屈大均相关系密切,被人告发有</span>参与“三藩之乱”嫌疑,被官府逮捕下狱,半年后又被放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自此,陈恭尹心灰意冷,移志于诗词歌赋的创作,<span style="font-size:18px;">砥砺名节,发愤读书。其诗作</span>多以感怀身世,矢志抗清、反映民疾及描述岭南风物为主题,始终不肯出任新朝的官职。并为其居所取名“独漉堂”,以暗喻家仇未报,匡复之志未灭之意。</p><p class="ql-block"> 《木棉花歌》似为歌颂木棉花而作,实际上则是借花说人,是诗人为寄寓对南明的怀念的愤怒声讨。</p> <p class="ql-block"> 话题说到此间,我们还可以一读诗人的《崖门谒三忠祠 》——</p><p class="ql-block"> 山木萧萧风更吹,</p><p class="ql-block"> 两崖波浪至今悲。</p><p class="ql-block"> 一声望帝啼荒殿,</p><p class="ql-block"> 十载愁人来古祠。</p><p class="ql-block"> 海水有门分上下,</p><p class="ql-block"> 江山无地限化夷。</p><p class="ql-block"> 停舟我亦艰难日,</p><p class="ql-block"> 畏向苍苔读旧碑!</p><p class="ql-block"> 古诗并不难懂,只要你能进入诗人的内心,就知道这些浸透心血的文字都在述说什么!文天祥、陆秀夫、张仕杰这三位抗金英烈,如果能知道后世这个陈恭尹的父亲被满清凌迟,此公进殿祭祀那阵,天空一定电闪雷鸣,而不会“一声望帝啼荒殿”这么冷清……</p><p class="ql-block"> 如果有人读到此诗,多少还能找出个别字文并不合辙的小瑕疵,那得请用粤语试试了。绝如唐诗里边的个别字文,需要用长安发音去读一样。</p> <p class="ql-block"> 令人惊讶的是,陈恭尹、屈大均、梁佩兰这三位“岭南三大家”,居然师出一门,都受教于陈恭尹的父亲陈邦彦的书馆!看来,名师出高徒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假。</p><p class="ql-block"> 屈大均这位“广东徐霞客”,后来曾跟随恩师参与抗清斗争,老师殉国后,他便削发为僧。北游期间遍历湖南、江西等地,后参与郑成功抗清。康熙十二年投军吴三桂反清,直到台湾郑克塽降清后,屈大均才归番禺专注于整理广东文献。一生留世诗词七千余首,顾炎武有一句话——“弱冠诗名动九州”,便指的是此公。</p><p class="ql-block"> 梁佩兰,字芝五,号药亭,广东南海人,清初诗人。康熙二十七年进士,官至翰林院庶吉士,做官未一年即告归隐居。追其缘由,皆因此人拒绝学习满语,才被朝廷革职归乡的。然此公丢弃了累人的官职,却做了一个自由自在的游吟诗人。归粤后结兰湖白莲诗社、越台诗社等,培养王隼、梁无技等后辈诗人,其诗意境开阔、雄健俊逸。书画兼擅,书法融李邕、苏轼、米芾风格自成一家,成为一个享誉后世的文学大家。 </p> <p class="ql-block"> 看完这些文字,大家都会想些什么?这群有着铮铮傲骨的儒生,他们能不能算作华夏的脊梁?现在一些混迹文坛、假装斯文、为人为文都毫无思想情操、甚至码出的文字都空无一物的所谓“作家”,与这些人比较起来,那个配称文人这一雅号!</p><p class="ql-block"> 不过,即使是一个师傅,也有个把离经叛道的忤逆。需要提说的还有一个叫程可则的南海人,顺治九年会试第一,官至桂林知府,诗风俊伟,曾与王士禛等并称“海内八家”。此人,也是陈邦彦的关门弟子。他却没有追随老师去抗清,选择了做官捞名,最终却在平定“三藩之乱”的官任上,活活把自己给累死了……</p><p class="ql-block"> 走在波涛汹涌的海滩,聆听那千年不变的涛声,你或许会和这个世界瞬间和解;但站在望帝石上回望一树树盛开的木棉,那团堵在心头的男人血性却会提醒你,这个世界曾让你记恨过的有些东西,似乎还不应该轻易地摈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