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元宵节

颜世亮

　　关于元宵节的来历，民间广为流传的是汉武帝时期东方朔与名叫“元宵”宫女的故事。不过坊间传闻算不得正史，比较靠谱的说法是跟汉文帝刘恒有关。

刘恒是汉高祖刘邦第四个儿子，本来无缘登基。后因吕太后驾崩，刘恒依仗周勃、陈平等重臣平定了＂诸吕之乱＂登上王位。那一日是正月十五，为庆祝刘氏江山得以保全，刘恒下诏将这一日定为节日。张灯结彩，普天同庆。

古人把正月初一叫做“元旦”，“旦”是天亮的意思。而“宵”是夜晚的意思，与旦字对应，汉文帝顺势就将正月十五叫“元宵”。辛亥革命后推广使用公历，为跟国际惯例一致，国民政府就将公历的一月一日叫做“元旦”，而将农历一月一日改称“春节”。如今的元旦和元宵已经风马牛不相及了，一个公历一个农历，不同系统的。

为避免与公历农历混淆，人们习惯将公历一月叫做“元月”，农历一月仍叫做“正月”。 “元”本意是开端，新年伊始，首月叫元月名正言顺。然而正月的“正”却和顺序没有关系，其本意是“修正”、“改动”。

我国的农历起源于夏朝。起初一月就是一年的首月；到了商朝十二月成了第一个月；周朝则把十一月作为首月。历朝统治者都把修改后历法的第一个月，叫做“正月”。秦始皇统一中国，正月又往前挪了1个月，定在了十月。秦始皇名赢政，为谐音避讳， “正月”的“正”就改读成阴平声，即“征”音，沿用至今。

直到汉朝，人们比来比去觉得还是老祖宗的安排好，于是恢复夏朝的月份排列。从此农历一月正式成为正月，并一直持续到现在。

正月十五不仅是元宵节，还是我国另一个传统节日——上元节。

与上元节配套的还有七月十五中元节和十月十五下元节，这些节都源自道教信仰。根据道教 “三元说”， 上、中、下三元分别由天、地、人三官主管。天官喜欢热闹，故上元节要燃灯，这正巧和元宵节全民欢庆不谋而合。

至于上元节和元宵节哪个更早，已经很难界定。随着时间推移，两者区分逐渐模糊，最终融合为一个节日，就叫元宵节。如今若再提起上元节，一般会表述为“元宵节的别名”。

提起元宵节，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灯展，民间也把元宵节比作灯节。

元宵燃灯民俗起自汉朝，到了唐代更加兴盛。唐人卢照邻《十五夜观灯》有描述：“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史书记载，唐玄宗时的开元盛世，元宵节长安城处处挂灯，沿街打造灯轮、灯树和灯楼，各式花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最大的灯楼，高150尺，广达20间房，辉煌璀璨，蔚为壮观。

到了宋代，赏灯更是成了全民狂欢，灯会要持续5天。《水浒传》中，宋江带领一众好汉趁元宵节去汴梁见李师师那段，对京城盛大灯会，万盏燃灯景象有非常精彩的描述。

清朝满人掌权，朝廷不再办元宵灯会。可民间灯会早已蔚然成风，依旧盛行。

到了当代，用电点亮灯泡替代了植物油、动物油、蜡烛的燃烧，灯会更便捷安全，形式和规模也更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在我国，元宵灯会最为著名的要数南京的夫子庙、苏州的观前街、上海的城隍庙等地。

　　40年前婺州公园的虎年元宵灯会，给金华人留下了抹不去的隐痛。

婺州公园面对开阔的中山路，公园大门也算宽敞，可还是应付不了那晚观灯人实在太多。门前的弧形区域如同能缔造钱江涌潮的杭州湾喇叭口，外面人潮持续大量涌入，而里面进口让“潮头”受阻。水潮受阻可以相叠立起来拍向岸堤，而人潮挤叠了就是灾难，最终酿成死35人、伤33人令举国震惊的踩踏惨案。

当年元宵节类似事故不是个例，江苏的江都也发生踩踏，死亡27人，受伤者更多。据说灯展地是个丁字形路，这种路型遇上人多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警钟长鸣！欢乐过节前提是确保平安，谨防乐极生悲。

除了燃灯赏灯，元宵户外庆典最喜庆的民俗活动当数舞狮子和耍龙灯。

我国幅员辽阔，文化多元。就拿舞狮子来说，北方和南方就有所不同。古代京都多在北方，狮子象征帝王威严，故而北方舞狮霸气威猛，扑腾翻滚，威风凛凛 。相比之下，南方舞狮则文质彬彬，舔毛瘙痒、萌态可掬。

龙灯也起源汉代，最初作为祭祀的一种仪式，虔诚庄严。南方百姓多事农耕，靠天吃饭。人们相信龙主宰风雨，因此龙灯在南方更为常见。千百年过去，龙灯祭祀功能逐渐消退，耍龙灯已经演化成民间的纯娱乐活动。

浙中八婺大地的板凳龙灯声名远扬，尤其在乡村是元宵的压轴节目。“龙”是民间手艺人自己制做的，用竹片捆扎编织成龙头和龙尾的骨架，然后贴上彩纸装饰。龙身是由一连串板凳构成的，通常就是各家八仙桌配套的长条凳。这类凳子长约2米，凳面上固定纸扎饰品装点龙身，两头分别钻洞，用插销就可将前后板凳连接。

放铳为号，龙头高昂，旌旗开道，鼓号助阵……板凳龙腾跃起伏，盘旋前行。当经过一些店铺或大户人家，老板或户主会在门口迎候，奉上红包，期望讨个彩头。

浦江的板凳龙被公认在金华最有名气，创下板凳龙之最的却在金东区的岭下。2024年元宵，一条超过500米的“巨龙”横空出世，由300多人操控，仅龙头就要十余位壮汉来扛。

金华彩虹桥全长700余米，横跨东阳江和武义江，并巧妙与中国婺剧院和燕尾洲湿地公园连接。桥体悬空，灵动飘逸，宛如游龙翻滚腾挪。据说桥的设计灵感，正是来自板凳龙灯。

　　不少元宵习俗带有地方特色，诸如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等盛行于北方，在浙江就不多见。去杭州西溪湿地过元宵，游客能自己动手打年糕、画糖画…… 在别的地方恐怕就难体验到了。

有一年元宵节我在兰溪的诸葛八卦村，作为诸葛亮后裔聚居地，这里放飞孔明灯盛况太让人震撼，大开眼界。

孔明灯撑开就是一个桶状纸罩，里面下部固定一小截蜡烛，根据热空气上升的原理点燃后就会升空飞翔。相传是诸葛亮发明的，用来向外界传递军事信号。

夜幕降临，路边不少地摊开始叫卖孔明灯。 5元一盏，价格不贵，只为走量，一般人出手都是10盏20盏。我也放了几盏——打火机点燃烛火，纸罩迅速膨起，松开手，纸灯摇曳着缓缓上升。有风吹过，它东倒西歪快速漂移，火光忽明忽暗。一会儿在空中定身纹丝不动，一会儿蹦蹦跳跳如在空中舞蹈……再一会就融入了星星点点的“银河”。可以断定，当晚放飞最密的时候，八卦村上空漂荡的孔明灯数以万计。

南宋刘义庆词云：“火树银花，孔明灯，共赏此夜繁星”，说的就是这番景象。

　　猜灯谜是风靡全国的元宵文化习俗，最早出现在南宋的临安（即杭州）。有人将谜语写于纸条，贴在元宵灯会的彩灯上供游人猜，引起识字一族的兴趣。这种启迪智慧的高雅游戏很受欢迎，就流传开来。

灯谜由三个要素构成:谜面、谜目、谜底（其中谜目是界定所猜事物的类型或范围）。

举个例子，有个传统的元宵灯谜：

谜面——喜事定在元宵后

谜目——打一成语

谜底——喜出望外

（注: 望指满月，望外即十五之后）

　　琳琅满目的户外活动，让元宵节成了全民“狂欢节”，人们携家带口倾巢而出。古代女子受封建礼教束缚，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的直到被掀开盖头才看清老公长相。元宵之夜不同，姑娘们可以名正言顺出门赏灯游玩。这样，免不了会有让芳心萌动的不期而遇。

与乡下的爱情故事不同，在这里有情人不能去河边小树林幽会。灯会人多，只能隔着人群四目对望，靠眼睛送出点“秋天的菠菜”。或者擦肩而过回眸一笑，假装不慎落下手绢或发簪，留下伏笔。这样的情节古装戏里常有，似乎都有些凄楚。

不过，古人留下不少关于元宵的爱情诗词，其中不乏脍炙人口的佳作。

如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上片描述去年元宵之夜的繁华，与恋人月光柳影下两情依依场景；下片倾诉今年物是人非，旧情难续的哀伤。

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就乐观多了，尤其最后这段：

众里寻它千百度

暮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词人借描述元宵之夜对意中人的执着追求，寄托自己在官场失意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傲品格。此句后来被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奉为人生三种境界（即立志、奋斗、顿悟）之第三种境界。

和中秋吃月饼、端午吃粽子一样，元宵节也有节令食品，就是糯米粉裹的团子。北方称之“元宵”，南方叫做“汤圆”，不光名称不同，制作方法也大不一样。

　　北方元宵是“滚”出来的。步骤如下:切一块凝固的馅料，用水浸湿，然后在盛有糯米粉的笸箩内滚来滚去。当沾满干粉后再用水弄湿，继续在干粉里滚，若干次后元宵成圆球状即可。

滚元宵需要多人参与，协作摇晃笸箩，象征团结合作，也喻意新的一年财源滚滚。元宵个头较大，口感劲道，有嚼劲，体现了北方文化的粗犷豪放。

元宵不宜水煮，因沾有干粉，一煮汤就浑了。通常油炸后食用。

南方汤圆是“包”出来的。先将干粉加水揉成面团，像做包子把馅裹在里面，然后搓圆。汤圆一般小巧玲珑，表面光滑。

包汤圆，体现了南方饮食的细腻精致。靠个体手工操作，讲究技艺。汤圆起源可以追溯到宋代的“浮元子”，适合水煮食用。水沸汤圆浮起就熟了，象征着生命的诞生与升华。

除了水煮，亦可煎、蒸、炸，各有风味。汤圆若包多了，还能冷冻起来长时间保存，不会像元宵遇冻要开裂。有些家庭还有祖辈留下的禁忌，汤圆吃双不吃单。

北方元宵基本甜味馅料，如猪油豆沙、黑芝麻、枣泥、果仁、山楂等。南方汤圆则甜咸荤素都有，甜的跟北方差不多；咸味的用鲜肉、荠菜、豆腐干、虾仁、蛋黄等等。

不管元宵和汤圆如何不同，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都是圆的。我们的祖先认为圆是最完美的形状，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元宵节正是月圆之日，吃上圆圆的团子，表达对天地和谐、家庭美满的祈愿。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过年是家人团聚、享受亲情，并非仅一餐年夜饭。按民间说法“过了小年就是年”，那么过年的收官至少得过了元宵。

巧的是，今年元宵还有个惊喜。

网上看到消息，2026年的元宵之夜将上演月全食，这是我国传统历法与宇宙天体运行的巧遇。大约晚上七点半过后开始，全食阶段持续时间大约1小时，无需熬夜观赏。我国东部地区可以领略月全食整个过程，中西部地区因时差月出较晚，估计只能看到后半程。

月全食和日全食不同，当月亮进入地球阴影，不是变黑而是发红。据说地球大气对光有“过滤”作用，太阳光中波长较短的颜色光给散射了，而红光的波长较长，则被折射到月球表面。

于是乎，今年的元宵之夜，月全食将给月亮染上绚丽的橙红色彩,成为传说中的“血月”。

颜世亮

2026年2月25日於杭州桥西

马年说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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