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庙里抒怀

新懂✨

文章/图片:新懂✨

美篇号:31602818

刘秀庙静卧于河南叶县城南十五里叶邑镇境内，占地三十余亩。此庙非寻常香火之所，乃汉明帝刘庄为追念其父光武帝刘秀昆阳一役之赫赫神威，倾力而筑的庄严肃穆庙宇。如今剑气虽敛，龙光犹在，千载时光荏苒庙貌，始自赤诚孝思念想。

雪落叶邑，风过古庙。春节前慕名与家人游学至此，当踏着薄雪走上庙门台阶，红墙映着雪光，檐角悬着的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盏不灭的旧时心灯，诉说着曾经戎马倥偬的岁月。庙门朱漆未褪，金纹隐现，仿佛汉明帝当年拨款修庙时，就已料到这红与金，能扛住千年风霜氤氲，经久不衰。如今昆阳一战的硝烟早已散尽，可这庙宇的砖缝里，还藏着刘秀策马冲阵的余响。

入庙山门内左右两座武士像威武矗立，红袍裹着凛冽，金线在灰天底下仍透出一点倔强的光。他手里的长矛不指向谁，却像在替时光守着什么——守着一个被史书反复翻动的名字，也守着一群默默来又默默走的普通人。我驻足片刻，雪落在肩头，竟觉得那铜铸的眉宇间，有几分熟悉的执拗。

碑碣低语，道尽沧桑：明时重修，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气象恢弘；及至民国，烽烟骤起，吴佩孚、汤恩伯部过境毁掠，金瓦委尘；解放初年，断壁几尽，唯余荒草斜阳。今之殿宇，皆由本地虔心道侣捐资复建，依古制而塑形，循旧貌而立魂——刘秀庙起初只供奉刘秀，后来几经修整，又新建了真武殿、三清殿、老母殿、奶奶殿等殿堂，神格层叠，实为信仰之延展、民心之回响。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庙院深处，双银杏并立，苍然如盖，相传为湖阳公主手植，已阅千载寒暑。二树相距六步，东者高二十七点五米，围长二点七米；西者略逊其尺，高二十六点五米，围长二点六二米。枝干虬劲，叶影婆娑，风过处，似闻汉宫旧语，簌簌落于青砖之上。

绕到后院，两棵银杏枝丫刺向天空，树干虬结如龙，围栏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在时光荏苒中微颤。我仰头望去，枝杈间空荡荡的，可等春天一到，新叶必如金箔般铺满整座庙顶。千年树影，原来不是静止的，它只是把时间，悄悄藏进了年轮里。

树旁立着一块小牌，字迹温厚，讲银杏与庙同寿，讲树影曾覆过汉代香炉、隋唐残瓦、明代碑碣。我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粝冰凉，却像摸到了一段没说完的话——有些根，扎得深，才不怕雪压、不怕火焚、不怕人忘。

三清殿前积雪未扫，门楣上“三清殿”三字墨色沉静。殿内金身端坐，香炉青烟袅袅，一位穿黑袍的道长正俯身添香。我没进去，只站在檐下看雪片无声落进香炉，转瞬成白气，又散入风里。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光武中兴”，未必是金殿上的诏书，而是这炉中一炷香，燃得久，续得稳，不抢眼，却始终有温度。

庙中碑偈林立，或倾或裂，苔痕漫漶，字迹斑驳，愈显岁月之深、风雨之重。然昆阳之战，终不可绕：莽新倾颓于此役，汉祚重光亦肇于此役。刘秀以不足两万之众，摧百万之师，雷火惊天，星陨昆水——此非止兵家奇策，实乃天命所归之昭昭信证！碑石虽残，其气未散；字迹虽湮，其声犹烈。

正殿里刘秀神像端坐中央，黄袍加身，冠冕庄严。可我目光却停在他左手边一尊小像上——那是个布衣打扮的青年，腰间无剑，袖口微卷，像刚从田里直起腰来。旁边香客低声说：“那是登基前的光武陛下。”我笑了笑，没说话。人敬神，有时敬的不是神位，而是那个还没当皇帝时，还肯弯腰扶起跌倒老农的刘秀。

刘秀与王莽，皆负异相奇行，常令后人遐思：王莽改制若悬于未来，游标卡尺恍如天工；刘秀起于阡陌而运筹如神，昆阳雷雨似召之即来。然穿越之说，终属戏谈——历史从无捷径，唯将心比心、以智应势、凭德聚人，方能在乱世裂土之上，重铸山河经纬。

庭院深处，一通石碑半埋雪中，字迹漫漶，只余“昆阳”“中兴”几处可辨。我蹲下，拂去碑面薄雪，指尖触到凹凸的刻痕，像摸到了历史粗重的呼吸。碑不是用来读完的，是让人站一会儿、静一会儿、想一会儿的。

出庙时回望，红墙在雪中愈发鲜亮，墙根下新砌的砖与旧砌的汉砖并排而卧，青灰与赭红交错，像一本摊开的史书——不必页页细读，光是看那颜色的层叠，就知这庙，从来不是供人膜拜的终点，而是我们一次次出发、又一次次折返的起点。刘秀庙之千年浮沉，岂止一庙之兴废？实为华夏精神之缩影——毁而复立，颓而再起，如银杏之根深不惧霜雪，似昆阳之雷过犹存天声。立此仰瞻，岂止抒怀？实乃与历史对坐，听苍茫回响。

光武在位三十有三载，偃武修文，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不夺农时；躬行节俭，禁绝奢靡；察吏安民，举贤纳谏。遂有“光武中兴”之盛，汉祚再延二百年。王夫之叹曰：“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毛泽东亦赞其“最有学问，最会用人，最会打仗”——庙中一炷香，不单敬帝王之尊，更敬仁者之政、智者之明、勇者之断。

千年刘秀庙，砖色驳杂，粗略可辨七、八种纹样，汉砖尤多，层层叠叠，如史册重装。一砖一痕，皆是劫火余生；一瓦一隙，尽藏兴废春秋；每一块砖，都曾被不同时代的手掌托起，又在战火与风雨中坠落、重拾、再砌。庙宇浮沉，何尝不是民族记忆的呼吸？立于斯庙，抚砖仰殿，但见斜阳漫过飞檐，仿佛听见昆阳雷动、滍水汤汤，而光武之志、明帝之思、百姓之愿，皆在香烟袅袅中，无声奔涌，浩荡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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