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春的丝语

GuoWen春回大地

　　昵称:GuoWen春回大地

美篇编号:67089043

　　推开门，一脚踏出去，便觉出不同了。风还是凉的，却不再是冬天那种硬邦邦、带着刃的冷；它变得软了，润了，像一个刚从酣睡中醒来的人，呵出的一口温吞吞、带着些微潮意的气息。这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像是谁用最轻的羽毛，在你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若有若无地撩拨了一下。这撩拨，便勾起了些什么，也说不清，只觉得心里那团蜷缩了一冬的东西，似乎被这风一吹，有些松动，有些想要舒展开来的意思。

顺着门前那条土路慢慢地走，路两旁的田，还是光秃秃的，赭色的土，一块一块地裸露着，看不出什么生机。可是你低下头，细看那田埂的边上，去冬的枯草底下，便有了惊人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意，星星点点的，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颜料。你再俯下身子，拨开那枯黄的草茎，才看得真切了：是一些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的小草芽儿，尖尖的，鹅黄的底子上透着些微的青，顶着些微的尘土，却倔强地、试探着钻出了地面。它们那样小，那样弱，却又那样满不在乎地宣告着一个崭新季节的来临。这无言的宣告，比任何喧闹的声音都更有力量。

路旁有几株高大的杨树，枝丫还是光秃秃地向天空伸着，一副沉默的样子。可是那枝条的顶端，已经悄悄地鼓起了苞，毛茸茸的，像一个个竖起来的小耳朵，在静静地谛听着春天的脚步。偶尔有一两只鸟雀飞来，落在枝上，叫一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那叫声也似乎比冬日里清脆了些，圆润了些，带着一种欢欣的、试探的调子。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条小河边。河里的冰，早就化得干干净净了。水是满的，也是清的，只是那种清，不是夏日的透亮，而是带着一丝冬天沉淀下来的、灰蒙蒙的底蕴，像一块还没有完全打磨光滑的青玉。水流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当你盯着水面上一片偶然飘下的、去岁残留的枯叶时，才发觉它正载着那枯叶，悠悠地、不情愿似地，打着转儿，向下游荡去。那水声也是极低极细的，不是潺潺，也不是汩汩，而是幽幽的，像一个含羞的少女，在对着河滩的卵石，低低地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清的私语。

我站住了，静静地听着。这水声，这风声，和着远处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鸡鸣犬吠，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朦胧的、春日的网。我忽然觉得，这整个天地间，都充满了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丝语”。它不是一种声音，却又是一切声音的根源；它不是一种颜色，却是一切颜色的母亲。它就在那软软的风里，就在那若有若无的草色里，就在那幽幽的水声里，也在那些鼓胀的、毛茸茸的叶苞里。它在诉说着一种生长的欲望，一种苏醒的快乐，一种生命自身循环不息的、最朴素的秘密。

古人对于时节的变化，似乎比我们现代人要敏锐得多，也郑重得多。他们能从一丝风、一片云、一朵花的开落里，读出宇宙的消息，读出人生的况味。南宋的张栻有一首《立春偶成》，写得极好，说的仿佛就是眼前的情景：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春到人间草木知”，是啊，最先知道春天来了的，不是人，而是那些最卑微、最沉默的草木。人总是被自己的思虑和烦恼所蒙蔽，远不如一株草、一棵树来得敏感，来得诚实。它们用自己生命的律动，去呼应天地间那微妙的、伟大的脉动。这“生意满”，是何等的境界！它不是一种拥挤的、喧闹的满，而是一种潜在的、蓬蓬勃勃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满”。那东风，那吹皱了的一池绿水，不正是这“生意”最生动的注脚么？

看着这般光景，心里那团蜷缩的东西，仿佛也彻底被这春的丝语给化开了。那是一冬的沉寂，是蛰伏的慵懒，也是一种对寒冷与萧条的隐隐的畏惧。如今，它们都被这润物无声的、温暖的私语，一一抚平，一一消解。心头不由得也泛起了一丝“生意”，是那种想要做些什么、想要迎接些什么的、蠢蠢欲动的感觉。

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西边的天上，挂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的晚霞。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柔和，有几缕炊烟，笔直地、懒洋洋地升起来，在半空里散开，融进那灰蒙蒙的、带着暖意的空气里。来时的路，被这夕照一映，土路竟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我又闻到了那风的气息，还是那样温吞吞的，但此刻，却好像又多了一层意思，是炊烟的味道，是晚饭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这味道混着春的丝语，一直渗进我的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美篇插图:网络

感谢美友的关注和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