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将军与春天同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记大将粟裕</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东方鹤</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位老同志要我帮助找一本《粟裕战争回忆录》,跑了几家书店都没买到。此书真有“洛阳纸贵”之势!只好打电话直接找粟裕的夫人楚青同志,请她帮助买几本。楚青同志格外热忱,满口答应:“来吧,我送你们几本。”我自然喜不自胜,当即推起单车,直奔将军驻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粟裕将军,仅见过两面。在我的印象当中,粟将军最明显的特征是精干。无论是他那清瘦适中的身材,还是他那宽阔的前额、狭长的双目、微微抿起的嘴角,无不透出精干、沉静与智慧。我也见到过他不少的照片,战争年代的,和平时期的,乃至十年动乱中的,几乎都是这一神态:微微含笑,从容沉静。古人讲“宁静以致远”。总是如此沉静,不能不说这是力量的象征,自信的体现。当然,他那总是含笑的眉眼和嘴角又给人以谦和、亲切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粟将军,我还有一种崇敬感,而且始于我的少年。戴红领巾的时候,听父辈们讲,粟司令带兵解放了我的家乡,并说粟司令能呼风唤雨,抬抬手能把老蒋的飞机给拽下来,手掌向前推推,坦克车就不能动弹了。鲁南战役结束,老蒋的坦克、汽车瘫了几百辆,有的还送给老百姓推着玩。这当然是加入演义的传说了。但是也不难看出百姓们对粟将军的崇敬之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因工作关系,接触了一些我军的战史和不少战争的亲历者,才知道由粟裕同志亲自指挥的鲁南战役确实非同凡响,民间的传说是有根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6年年底,在枣庄、峄县及其以东至临沂这一带,蒋介石部署了四个全是美械装备的整编师和一个快速纵队一一国民党军第一快速纵队。这支由多兵种组成的快速纵队号称“国军精华”,全是坦克、汽车机械化装备。蒋介石在这里布兵的目的是汇同自江苏宿迁、淮阴、东台出发的三路部队向我陇海路两侧的鲁南、淮海解放区发动进攻,企图切断苏北解放区和山东解放区的联系,进而围歼苏北我军主力,以期首先解决苏北,再攻山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改变敌我态势,粟裕和陈毅将军组织指挥了宿北战役。经五昼夜的激烈战斗,歼敌两万一千余人,敌师长戴之奇丧命,粉碎了敌人围歼我军于淮海地区的阴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宿北战役的胜利,使由峄县向临沂进攻的这路国民党军,踌躇不前,停滞峄东。面对这一情况,粟裕将军想到,在宿北战役期间,毛泽东同志曾发来过关于“相机收复枣庄、峄县、台儿庄”的指示电。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他当即与陈毅将军研究,决定抓住这一战机,以主力北上鲁南,全歼峄东之敌。遂命令位于盐城地区的我华中野战军第一师昼夜兼程北上,参加鲁南战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该部在白天越过陇海路时,被敌徐州绥署主任薛岳的飞机侦察发现。薛岳认为共军一向采取夜间行军,而今白天越过陇海路,定是在苏北已不堪再战,是向山东溃退。粟裕将军得知这一情报,微微一笑,随即命令该部以营、连为单位,继续白天行军,将计就计,迷惑敌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各部队按时到达峄东。正当我军要发起进攻时,天气由阴转雨,雨中加雪。参谋人员请示粟裕将军:“计划有无改变?”“不变。”粟裕说:“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的忙,雨送雪迎,他们的快速纵队恐怕要改番号了。”当夜零时,我军突然发起攻击,敌整编第26师及第一快速纵队,还在睡梦之中,就接受了钢铁的洗礼。敌26师师长马励武正在峄县城欢度元旦,部队缺乏指挥,陷入一片混乱。经过一昼夜的激战,敌26师大部就歼;第一快速纵队怎么也快不起来了,陷入重重包围之中。1947年1月4日上午十时,敌坦克、火炮和四百多辆汽车拼命向峄县方向溃逃。雨雪交加,道路泥泞,敌不少重型装备陷在了路上。在粟裕将军的指挥下我军前堵后追,侧击、割歼敌人。到下午3时,敌全军覆没。战场上堆满了大量汽车、坦克、火炮,部队指战员连同当地群众,喜气洋洋地打扫战场。个别受伤的汽车真的送给老百姓推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时,由峄县、枣庄东援快速纵队之敌遭我阻击后,纷纷向峄、枣收缩。粟裕将军认为这是歼敌的又一良机,向陈毅将军建议:乘胜扩大战果,攻歼峄、枣之敌。并提出由他亲自带轻便指挥所,前往峄县、枣庄,直接指挥峄、枣战斗。陈毅同意了他的建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攻打峄县的战斗进展比较顺利。1月9日发起攻击,至11日凌晨1时,就全歼守敌。敌整编第26师师长马励武也在这里被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粟裕将军考虑到枣庄系工矿重镇,建筑物较坚固,敌工事较强,而攻打枣庄的第1师,擅长野战,作风顽强,但缺乏城市攻坚经验。他了解到攻克峄县的部队中在当地当过矿工的人较多,他们擅长爆破。所以,峄县战斗一结束,粟裕将军就亲率指挥所少数成员进城,学习研究攻城爆破技术。刚到城南门,就遇到我山东野战军第8师的同志正押送俘虏出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好,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你们留下一部分骨干,把爆破城门的技术向指挥所的同志讲讲。”粟裕和指挥所的专门人员,听取了8师关于攻克峄县及在城内巷战战斗经过的汇报,结合枣庄的工事特点进行了研究。随即,把这一战斗的经验及攻城爆破技术通报给正在进攻枣庄的第一师,并从8师抽调1个团,从第1纵队调两个团,协助1师攻打枣庄。命令部队19日15时向枣庄再次发起攻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驻枣的国民党军,依靠大量飞机配合,坚守顽抗。而我军炮火猛烈,爆破组英勇顽强,连续打开五个突破口,迅速突入市区,与敌人展开了逐屋逐堡的争夺战。20日午后,十余架敌机窜至枣庄上空狂轰滥炸,并掩护一股突围之敌向枣庄郊外逃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来也巧,粟裕将军率领的指挥所就在这股突围之敌的方向上。敌机沿途乱掷炸弹。轰轰一阵巨响,粟裕指挥所周围的房屋顿时崩塌。指挥所的房顶也被炸开了个窟窿,正在地图前指挥战斗的粟裕将军落了满身尘土。参谋人员赶忙围上来,劝他尽快离开这里。粟裕微微一斜脑袋,好像在倾听什么,几乎同时平推出张开的右掌:“别动!”参谋们也瞬间静了下来。片刻,他平缓地讲道:“敌人一定在往这个方向突围,命令警卫营和就近部队立即迎上去,消灭他!”说罢,掸了掸落在身上的尘土,又在地图上搜寻着什么。果然,参加迎击的我军官兵行军不到三里,就迎到了溃逃的敌军。在战场上,还有什么能比想打什么就有什么可打更令人惬意的呢?惬意激发着慷慨,机枪、手榴弹痛快淋漓地在敌群中狂欢乱舞,突围之敌就地被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日晚,枣庄守敌整编51师师部及其两个旅全部被歼,51师师长周毓英就擒。此次战斗从发起到结束,仅用了20个小时,就拿下了鲁南重镇枣庄。打下枣庄,我军获得了较大的自由:打,可以全力以赴;休整,可以从容不迫。煤城枣庄,从此步入了明媚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鲁南战役打了两仗,创造了解放战争以来华东我军在一次战役中歼敌五万余人的新纪录,特别是干脆、彻底、迅速地歼灭了全副美械装备的敌两个主力整编师和全部机械化的第一快速纵队,对敌人震动很大。敌26师师长马励武看着被我缴获的浩浩荡荡的坦克和车辆队伍,喟然长叹:“国军大量坦克、车辆均被缴获,真是天不助我也!”是的,两军相争,有我无你,天不助你但天助我也——我军以这次缴获的大量车辆、坦克为基础,组建了我们自己的快速纵队。陈毅为庆贺此次战役的胜利,特写了首七绝《鲁南大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快速部队今已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六师汝何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徐州薛岳掩面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京蒋贼应泪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粟裕是员战将、名将,有口皆碑,名符其实。仅解放战争期间,他亲自指挥苏中战役连续打了7仗,鲁南战役连续两仗,豫东战役连续3仗,而且仗仗获胜。陈毅元帅不止一次称赞道:“粟将军的战役指挥,一贯保持其常胜纪录,愈出愈奇,愈打愈妙!”刘伯承元帅也赞扬说:“粟裕将军百战百胜,是解放军最优秀的将领之一。”前国防部长、上将张爱萍在粟裕将军被病魔夺走生命的时候,强抑悲痛,当即挥毫填浣溪沙词一首,悼念粟裕将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沙场名将百战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运筹帷幄任挥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固我长城振山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国为民平生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无私无畏天下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英灵化雨洒清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难怪将军的战争回忆录如此受到欢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将军的驻地,顿时给我一个“门可罗雀”的感觉。院落空空荡荡,几株秃兀的花木满身带着冬天留给它们的创伤,在风中抖动。车库大敞着门,一辆黑色轿车的前护盖被高高地揭开着,车的前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把扳、钳和两团沾有油垢的棉纱。整个院落一片萧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会客室却充满了生机。几盆硕大的君子兰青翠欲滴,飘逸、潇洒的云竹,质朴厚道的仙人球及山影等等盆花,占据着前后墙上的壁洞花窗……我正看得出神,楚青同志走了出来,热情邀我落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题自然从将军的战争回忆录谈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楚青说:“书出来了,是不少同志努力的结果。我也了却了一桩心事。粟裕九泉之下有知,也当感到欣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楚青同志告诉笔者,粟裕将军决心写战争回忆录是在“四人帮”最后一跳的1976年初。在这之前,也曾有不少老同志、老战友劝他把丰富的战争经历写出来。他都摇摇头微微一笑:“没的必要,我也没有这个打算。”那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拿起笔来了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早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对出现在军事领域内的形而上学、唯心主义等倾向就有不满。到十年动乱,形而上学猖獗,极左思潮泛滥时。他不仅是不满,而且异常气愤了。他说,毛泽东军事思想的灵魂是唯物辩证法,把毛泽东思想归结为几条固定的公式,把错综复杂的战争进程表达为高明的指挥者早就规划好了的,并以这些观点来教育后人,打起仗来是会害死人的。他有几次表现出了少有的激动:“战争是要死人的。我是一个革命几十年、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如果不把这些问题指出来并促使他们改正,一旦打起仗来,就会多死很多人。我这个老兵也就成了历史的罪人。”于是,他就给中央、给军委写报告,一些观点明显地与当时占统治地位的观点相对立。其结果只能是引起林彪及“四人帮”对他的不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6年1月,他一场大病初愈,对楚青说:“我要动笔写回忆录了,我不为了名不为了利,更不为自己树碑立传,我要对他们的倒行逆施说些真话,要让后人看看,真正的战争是个什么样子。”他还说:“我将主要地写我亲自参加的战役和战斗,写打仗,写一个指挥员怎样认识和掌握战争规律以取得胜利或者导致失败的。对今后的指挥员总是个参考。这样写,很可能有人不满,甚至骂娘。这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能写我自己的所见所闻,我自己的思考。这样写,也许不能出版,那就留给家人、儿孙们看看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他就按照这个指导思想,开始了他战争回忆录的写作。他讲述,他的夫人楚青等人记录整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幸的是,之后他连病了几场,语言和思维逐渐迟钝了,但他们依然坚持回忆、整理。更为不幸的是,1984年初春,他病情恶化,抱憾离开了这个世界。楚青,他的这位在战火中结成的伴侣,痛苦地立在他的身边,含着热泪在心里默默地立下誓言:你安心地走吧,我一定要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央军委杨尚昆副主席由外地赶回北京为粟裕同志治丧。他代表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慰问楚青,问她还有什么困难。楚青说:“我和子女都没有困难,只有一件事,就是粟裕同志的战争回忆录还没有完成,他留下不少口述材料,我请求组织上批准我把这项工作继续下去,直到完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好,我同意你的要求!”杨尚昆紧握着楚青的手说,并批准粟裕原秘书作为专职干部参加这项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楚青同志以更加紧迫的心情继续这部战争回忆录的整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面对这部装帧精美的战争巨著,面对楚青同志为我赠书留念的签字,我的心里翻滚着一阵阵的热浪,耳畔响着楚青同志转述粟裕将军的那段话:“回忆录中记述的一切成功和失败、经验和教训,是参与革命斗争的所有人们,特别是无数革命烈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至于这本回忆录的能够成文,则是我与同志们的合作成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为什么,当我告辞楚青同志携着《粟裕战争回忆录》经过院子时,我不再觉得院落空旷冷寂了,倒觉得春在其间,心底油然涌出一句话来:粟裕将军,你在春天中离去,你将与春天同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0年2月24日于北京六里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载 1990年第6期《时代文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文制作:吉 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