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绵花开

陈健雄

<p class="ql-block">木棉花开在春风里</p><p class="ql-block">作者:陈健雄</p><p class="ql-block"> “万朵鲜红一夜来,千重挂满鬱州街。”丙午马年清晨的玉林街头,扑面而来的是一树树火红,地面层层的木绵落英,铺染长长的街道,正是:岁岁英雄花开,年年如约而至,而玉林的春天序幕,是从木棉花的绽放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初九新春,我挤进南流江畔的老街,感受过年的热闹氛围,忽听身后“啪”的一声闷响。回头看去,街边的花瓣丛中又掉下一朵硕大的木棉花,五片肥厚的花瓣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姿态,仿佛坠落不过是飞翔的另一种方式。抬头时,又有几朵从光秃秃的枝干上挣脱,带着旋转的优雅,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南方别样的景象,大家纷纷举起手机,记录美好。</p><p class="ql-block"> 街道的木棉树,有新有老,老的应该有几百年了,𤾩立站在街角,老干虬枝,刺瘤密布,像一位披甲的老将军。它的枝头还没长出一片叶子,却开满了碗口大的红花。那些花朵不是零零星星地开,而是成片成片地燃烧,把半边天都映得暖了。街坊们说,木棉又叫“英雄树”,因为它总是先开花后长叶,花开时如火如荼,不叶而花,有一种舍我其谁的孤勇。清代陈恭伊有诗钦之:“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p><p class="ql-block"> 我俯身捡起一朵,花瓣厚实如绒,花心藏着蜜。一位阿婆提着竹篮走过来,熟练地将刚落下的木棉花拾起。“煲汤最好了,祛湿。”她冲我笑笑,篮子里已经躺了七八朵,每一朵都完整无缺。</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老玉林人对春天的迎接方式——用舌尖,用日常。</p><p class="ql-block"> 早春的玉林,笑声洋溢着温暖,菜市场里,春笋、艾草、白花菜纷纷登场。卖粽叶的阿妹吆喝着,说今年的叶子特别宽,包出来的枕头粽肯定香。街角的粉铺,老板往碗里多撒了一把葱花,说是自家院子里刚掐的,嫩得很。人们脱下冬衣,搬出小板凳坐在骑楼下择菜、聊天,任由春日的阳光一寸寸爬过脚面。</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是最先感知春天的那群人。他们举着长长的竹竿,瞄准树上的木棉花。但木棉树好像懂得保护自己的花朵,枝干上的刺又粗又硬,让最顽皮的男孩也不敢攀爬。于是,大家只能在树下守候,等风来,等花落,等一场从天而降的惊喜。</p><p class="ql-block">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把捡到的木棉花排成一圈,自己在中间转圈跳舞。花瓣在她脚边铺成红毯,她仰起脸,让阳光洒在睫毛上,眯着眼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木棉花开,不只是季节的更替,更是这座小城重新变得柔软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可木棉的骨子里,藏着玉林的历史和故事。</p><p class="ql-block"> 在玉林的老茶馆里,我听老人们讲起木棉的往事。他们说,这种树太刚烈,太倔强,不肯与别的树为伍,总是孤零零地站在田野、山头、江边。它的花虽然红得耀眼,却从不给人攀折的机会——太高了,够不着;即便够着了,还有满身的刺。</p><p class="ql-block"> “就像我们玉林人。”泡茶的老伯慢悠悠地说,“骨头硬,不服输。”</p><p class="ql-block"> 他指了指窗外那棵百年木棉:“你看它,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花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花落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啪’的一声,整朵整朵地掉,绝不一片一片地凋零。”</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玉林的历史。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经历过太多的迁徙与磨难。客家人从中原一路南下,把根扎在这片岭南山地;他们开荒种地,筑屋建村,把石头山变成梯田,把瘴疠之地变成鱼米之乡。每一代人都在与命运角力,就像木棉与风雨的抗争。</p><p class="ql-block"> 玉林人为什么会喜欢木绵树,我想是它的英雄气概:木棉树树形高大挺拔,树干笔直,花朵硕大鲜红,犹如英雄昂首不屈。其“先花后叶”的特性,象征着在逆境中迸发力量,常被用来隐喻为保家卫国的战士,代表着勇敢、坚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这种对亲人的挂念,对英雄的致敬,都凝聚为一簇簇盛开的木绵树,渴望与等待都成为历史的定格,花落是长长的归思,花红是长长的希翼,木绵在一年年的开,一年年的落,已然是玉林人心中的季节轮回印记。</p><p class="ql-block"> 街角的裁缝铺里,七十岁的陈师傅正在缝制一件客家传统服饰。他的手指粗糙却灵巧,针脚细密匀称。“我爷爷那辈,穿这种衣服下南洋。”他说,“那时候穷啊,一个人,一个包袱,就敢闯。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出去读书,有的回来,有的留在外面,但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看看木棉花。”</p><p class="ql-block"> 他的话让我想起玉林这些年悄然发生的变化。曾经破旧的老街被修缮如旧,青石板路被重新铺过,骑楼上的雕花被仔细描摹。年轻人回来了,把咖啡馆开在老屋里,把工作室设在祠堂边。他们用新的方式延续着这座小城的生命,牛朵串和奶茶的香味包围着盛装的木绵树。</p><p class="ql-block"> 木棉在春季盛开,满树火红的花朵驱散寒意,被视为春天的信使,寓意着新的开始和希望。其耐旱抗风,即使断枝仍能开花,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象征着积极向上、充满活力的精神。我想这也是玉林人喜欢木绵花,追求木绵品格,多种木棉树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木棉树下,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在拍照。她说自己是玉林人,在深圳工作三年了,每年春天都要回来。“不看看木棉花开,总觉得这一年还没开始。”</p><p class="ql-block"> 我问她,木棉花对她意味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她想了想,说:“是一种提醒吧。提醒我,不管走多远,都要像这花一样,记得自己的使命,在寒风中绽放,为你送来春天的祝福,为你送上家乡的讯息。”</p><p class="ql-block"> 是啊,木棉花从来不敷衍。它不在春天里含蓄,不在绽放时保留。要么不开,开就要开到极致;要么不落,落也要落得壮烈。</p><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我又一次走过南流江。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岸边的木棉树静静伫立,枝头的花朵像一盏盏小灯笼,在为春天引路。江风吹过,又有几朵花坠落,砸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像心跳,像叩门,像一个古老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想起诗人张维屏写木棉的诗句:“烈烈轰轰,堂堂正正,花中有此豪杰。”木棉的豪杰之气,不在于它的高大,而在于它的姿态——即便凋零,也要完整地交付自己。</p><p class="ql-block"> 玉林人何尝不是如此?千百年来,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远行、归来,一代又一代,像木棉一样,把根扎得很深,把花开得很红。</p><p class="ql-block"> 明天,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老街,又会有新的木棉花坠落,又会有新的孩子将它们拾起,又会有新的故事在这座小城里 。</p><p class="ql-block">‍ 而我,会再次走过那条青石板路,听一声“啪”的闷响,然后抬头,看满树的红云,在春天的天空里,烈烈地开着,唱着最动听的歌,掉落的木绵花,有鲜红的一朵,落在我最柔软的心坎上。</p><p class="ql-block"> 2026.02.25于玉州</p> <p class="ql-block">文章刊载于3.4的日报万花楼版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