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漫话 作者赵中原

莎翁重

天日信笔

——正月初九漫游记

赵中原

今儿个是正月初九。

老话说：“人七地八天九”。初七管人，初八管地，初九这天，归天。

天者，颠也。许慎《说文解字》里说：“天，至高无上。”抬头望去，那一片苍茫便是。可古人眼里的天，不止是头顶这片虚空。天是主宰，是命脉，是万物之始。《尚书》开篇便是“钦若昊天”，《诗经》里唱“明明上天，照临下土”。从殷墟甲骨上那些问卜的刻痕，到北京天坛那三重湛蓝的琉璃瓦顶，几千年来，中国人总在仰望。

初九是“天日”。

这日子的讲究，藏在数字里。《易经》以阳爻为九，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九五更是至尊之位，飞龙在天。初九虽在最下，却是“潜龙勿用”——阳气初生，正待勃发。老祖宗把祭天的日子定在正月初九，是算准了时节。立春刚过，阳气回升，万物萌动。此刻祭天，正应了那句“天地之大德曰生”。

古人祭天，是大典。

冬至有圜丘之祭，孟春有祈谷之礼。皇帝要斋戒沐浴，要提前三天住进天坛的斋宫。祭品得是纯色的牛犊，玉帛要新织的，酒要新酿的。太常寺的乐工奏《中和》《韶乐》，舞生执干戚羽旄，八佾舞于庭。一切都要最好的，因为献给天的，必须是人间的极致。

可民间的初九，要热闹得多。

老北京这天要“祭星”，摆九盏油灯，供九碗元宵。闽南人要“拜天公”，家家户户杀猪宰羊，燃放鞭炮。漳州的百姓会在庭院里摆上香案，供品讲究“九荤九素”，连甘蔗都得连着根，寓意有头有尾。广东人在这天“拜天恩”，小孩子最盼着，因为祭完的供品会分给大家吃，那叫“吃天公的福”。

在吕梁山正月初九乡下，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摆起了香案。案上铺红布，点红烛，供着糕粿、水果、清茶。最奇的是那碗“线面”——细细的面条盘在碗里，顶上搁两粒染红的熟蛋，像极了一朵开着的花。外祖母一边烧香，一边念叨：求天公保庇，囝孙平安，风调雨顺。烟火袅袅地升上去，散开，消失在黎明前的天幕里。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所谓祭天，求的不是升官发财，是“平安”二字。人要活下去，就得靠天吃饭。风调雨顺了，庄稼才长得好；五谷丰登了，日子才过得下去。古人说“敬天法祖”，敬天在前，法祖在后。不是因为天比祖宗大，是因为没有天，祖宗也活不下来。

这种敬畏，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张衡造浑天仪，说“天如鸡子，地如卵中黄”。郭守敬修授时历，要“测影以定二十四气”。屈原写《天问》，一口气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问得慷慨，问得悲壮，问得千载之下，犹能听见他那声叹息。

那是中国人对天最朴素的好奇：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头顶这片星空，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几千年后，答案渐渐有了。

“神舟”上九天揽月，“嫦娥”带回月壤，“天问”登陆火星，“羲和”逐日而行。当年屈原问不出的答案，今人正一步步寻着。有人说这是现代的科技，可我觉得，这分明是古老的夙愿——从女娲补天到嫦娥奔月，从鲁班造木鸢到万户绑火箭，中国人对天空的向往，从来就东边天际露出一线白。星星淡了，月亮也淡了，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鞭炮声渐渐稀落，炊烟又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深了，新的春天，正在路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这便是天日最好的注脚吧——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人间之盛。天佑的不是别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而人能做的，便是接过这份“天佑”，用自己的双手，让山河更壮，让日子更好。

初九宜登高。

若你那里天气晴好，不妨抬头看看天。也许你正奔波在返工的路上，也许你正站在异乡的楼顶，也许你刚从老家离开，车窗外的天还是那片天。无妨，抬起头来，看看云，看看天。

古人相信，在这一天，天离人最近。

你的愿望，天听得见。

而今人更信：所谓天意，不过是人心所向。千千万万人向同一个方向努力，那便是天意。千千万万颗心向同一个梦想奔赴，那便是天命。

所以——

祈天，不如敬己。敬天，不如行道。

《周易》乾卦象辞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信仰：天的刚健在人身上，天的庄严在人心里。把日子过好，把事做成，把国建强——这才是对天最大的敬。

正月初九。

天日。

愿你我都有一份“凌云壮志”，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

愿你我都有一颗“立马昆仑”的心，把每一寸山河，都守成最美的样子。

愿天佑中华。

愿国泰民安。

愿风调雨顺，岁岁年年。

丙午年正月初九 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