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心中的《黑眼睛》

——选自杨峰散文集《天马情怀》

我常在伊犁河谷温煦的日光里，与这首名为《黑眼睛》的维吾尔民歌不期而遇。或是友人庭院里，葡萄藤垂落着翡翠般的果穗，绿荫筛下细碎的光影，都塔尔的琴弦轻拨，流淌出缠缠绵绵的旋律；或是乘上老式马车，行走在戈壁与绿洲交界的寂寥路途，车轮碾过沙土，弹拨尔的乐声穿透旷野的风，将一曲深情款款的歌谣，送进每一个倾听者的心底。

维吾尔的民歌浩如烟海，如同伊犁河的浪花，千百年来奔涌不息，其中歌咏爱情的篇章，更是多如繁星。可唯有《黑眼睛》，像一颗沉淀了岁月光华的黑玉，将我对这片土地民歌的所有印象、所有感悟，尽数收拢、凝练、升华。它把维吾尔民歌最动人的韵律、最醇厚的韵味、最摄人心魄的灵魂，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这是维吾尔爱情民歌里的精粹，是天山南北代代相传的经典，从驼铃摇曳的古商道，到瓜果飘香的绿洲村落，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少年，它的旋律穿越时光，打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在岁月的长河里，久唱不衰，历久弥新。

我始终深信，若想读懂一个民族的文化肌理，触摸一个民族的性格底色，感知一个民族的审美风骨，不必遍览万卷，不必踏遍千山，只需静下心来，聆听一曲《黑眼睛》。这短短一支歌，便足以让你窥见维吾尔文化的半壁风华，读懂这个民族藏在歌声里的赤诚与浪漫。

“你那美丽的黑眼睛，迷住了我的心，多少人把你迷恋，哎，美丽的人。我愿为你献出生命，我的黑眼睛。我要用爱情的火焰燃烧你，哎，我的黑眼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修饰，歌词简约到极致，却炽热得如同戈壁正午的阳光；旋律婉转悠扬，深情得像叶尔羌河的流水，绵长而温柔。我常常在手机里循环播放这首曲子，一遍又一遍，指尖划过屏幕，仿佛触摸的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是一个民族源远流长的灵魂悸动，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经脉，是刻在骨血中的浪漫情怀。

维吾尔的歌谣里，歌咏眼眸的曲子不在少数，可唯独《黑眼睛》，拥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千万人的胸腔里震荡回响。究其根本，是它的旋律生于天地，长于人间，是从西域广袤的泥土中自然生长出的花蕾，带着大地的芬芳，带着生活的温度，经一代代民间歌手的口口相传、精心打磨，又依托着维吾尔音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深厚矿藏，终成千古绝唱，成为镌刻在民族记忆里的经典。

我听过五湖四海的民歌，听过草原的辽阔，听过江南的温婉，听过高原的苍凉，却极少遇见将目光专注于黑眼睛的歌谣，更不必说歌咏蓝眼、灰眼、黄眼的曲调。唯有《黑眼睛》，将这份独属于东方的审美，演绎得淋漓尽致。原来最质朴、最高贵的黑色，才最契合人心深处对美的向往，才最能拨动灵魂深处的弦。

世间描摹女子美貌的词句万千，或赞鼻梁挺拔，或叹耳际玲珑，可在维吾尔族人的心中，唯有眼睛，才是美的灵魂。那一双双藏在乌斯玛草染就的弯眉之下的黑眼睛，睫毛纤长如湖畔的林木，眼眸清澈如天山的融雪，明亮如大漠的星辰，只轻轻一眨，便掀起心底万顷波澜。眼睛是心灵的窗棂，人的风骨、气质、神韵、风采，尽数藏在眼波流转之间。将对一个女子所有的爱慕与赞美，浓缩在一双澄澈的黑眼睛里，以一眼观尽芳华，这是最纯粹、最通透的审美，也是最直击人心的浪漫。《黑眼睛》的诞生，本就是源于这份对美的本真领悟。

艺术从不是空中楼阁，它扎根于生活的土壤，汲取着人间的烟火气，才得以绽放出最美的姿态。走在新疆的绿洲村落，随处可见维吾尔姑娘的身影：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面庞，乌斯玛草勾勒的眉弯如远山含黛，眉下的黑眼睛，清澈如蓝天，深邃如大海，晶莹如黑宝石，藏着聪慧，映着阳光，透着灵动。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便让人心神荡漾，沉醉不已。

维吾尔是一个被山河滋养得浪漫而炽热的民族，新疆的雄山雪峰、辽阔草原、戈壁绿洲、长河落日，赋予了他们奔放的性情；漫长岁月里的文化积淀，让他们拥有着无比丰富的情感表达。于是，《黑眼睛》里的爱恋，才会如此大胆，如此赤诚，如此滚烫。越是贴近大地的人，爱意越质朴浓烈；越是生于乡野的人，倾诉越直白真挚。是新疆壮美的山河，是多元的文化，是质朴的人文，是烟火人间的温柔与热烈，共同孕育了这首动人心魄的《黑眼睛》。

维吾尔的男子，将对女子所有的欣赏与爱慕，尽数倾注于那双黑眼睛；维吾尔的女子，亦深知这份眼眸之美的珍贵。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如今的维吾尔女性，服饰愈发多样，或温婉传统，或时尚前卫，眼波里的神情也随生活而变化，可那双黑眼睛，永远是她们望向世界最明亮的窗口。

我曾与一位裹着深色头巾的维吾尔妇人闲谈，惋惜她精致的服饰被遮掩，唯有笑脸与眼眸展露，无法尽显整体的风华。她的回答，却让我心生敬畏，久久难忘：一枝杏花，便足以代表满园春色；一双黑眼睛，便足以承载所有的美丽。这是对民族文化与习俗的坚守，是对自身审美的自信与笃定。端庄、优雅、含蓄、留白，如同中国画里的留白意境，不将美全盘展露，却留有余韵无穷，这才是美的最高境界。而维吾尔族人歌中赞颂的黑眼睛，正是这般藏着风骨、含着神韵、透着自信的眼眸。

每一首歌，都是个体情感对民族情怀的诉说。人们吟唱《黑眼睛》，未必只是歌咏某一位心上人，更多的是对世间美好爱情的向往，是对天下至美容颜的赞美，是心底情感的自然释放，是对美的极致享受。在新疆生活久了便会懂得，维吾尔姑娘的黑眼睛里，装着的不只是儿女情长，更有对生活的热爱，对家园的眷恋，对未来的期许，藏着一个民族的精神与内涵。

诗人顾城曾写：“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在我看来，这光明，是心灵的澄澈，是精神的丰盈，是情怀的高尚。世代居住在大漠绿洲的维吾尔族人，与风沙为伴，与绿洲相依，生活里有艰辛，有磨砺，可姑娘们的黑眼睛，从未被风沙遮蔽纯真，从未被严寒凝固热忱，从未被苦难压垮坚韧，从未被荒漠泯灭聪慧。她们成为世人眼中的美好存在，奥秘便藏在这双映照着心灵的黑眼睛里，藏在她们永远追寻美好、向往光明的心底。于是，《黑眼睛》被代代传唱，深入人心，成为民族精神的一抹温柔符号。

我始终觉得，一首民族歌谣，唯有以本民族的语言吟唱，由浸润了本民族文化的歌手演绎，才能唱出它独有的韵味与灵魂。《黑眼睛》便是如此，它的婉转、炽热、深情与厚重，是刻在维吾尔文化基因里的韵律，旁人难以复刻。难以驾驭。也正因如此，我们只能沉醉聆听，却难以真正唱出它骨子里的曼妙。

一棵大树的挺拔，源于大地的滋养；一首经典的诞生，源于一个民族的文化与灵魂。《黑眼睛》便是民歌群山中的雪冠，被朝阳镀上金光，傲然挺立，这是时光的选择，更是文化的必然。

新疆是民歌的海洋，是维吾尔音乐的故乡。雄奇的昆仑天山，辽阔的草原牧场，肥沃的绿洲田园，幽静的河谷溪流，赋予了这片土地上的儿女炽热的激情与无尽的灵气。这里的每一首歌，都是各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对理想的追求，是岁月里最真诚的告白。无论是毡房里的轻吟，集市上的高唱，还是街头巷尾的传唱，无论是牧人、车夫、商人还是农人，歌声里都藏着真挚的情感，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那是燃烧在心灵深处的情感之火、理想之火，点亮了各族人民的精神世界。

以十二木卡姆为代表的维吾尔音乐文化，博大厚重，深邃璀璨，在东西方文化的交融碰撞中，绽放着独有的光彩。如今我们听到的，多是经改编创作、易于流传的新曲，而那些带着原生态气息、藏着最醇厚民族韵味的民歌，却因语言的隔阂，少为外界所知。《黑眼睛》便介于两者之间，既带着原生态的纯粹，又有着跨越民族的感染力，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

唯有深爱一个民族，深爱它的文化，爱到心底，爱入骨髓，才能在耳熟能详的歌声里，读懂它的深邃与厚重。我始终相信，音乐是跨越山海、跨越语言的语言，这条承载着民族文化的音乐长河，终将奔腾不息，流淌进每一个人的心底，让所有的美好与深情，都被世界听见，被时光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