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冬,我读了阎真的官场小说《沧浪之水》,读完之后也写了一篇书评。记得我在那篇书评中写道,十几年前,我还看过黄晓阳的《二号首长》、《高手过招》、《阳谋高手》,也看过姜远方的《对手》系列等官场小说,但曾经相当有影响力,甚至流传更广的王跃文的《国画》却一直未曾阅读,字里行间流露出了我的些许遗憾。</p><p class="ql-block"> 一位也喜欢阅读的朋友看了我《沧浪之水》的书评后,豪爽地对我说,他可以弥补我的遗憾,因为他手里就有多年前购买的《国画》一书,可以借阅给我。世间的“借”有多种,唯有借书没有压力,且会带着一种精神的愉悦去享受“借”来之物。</p> <p class="ql-block"> 捧书在手,沉甸甸的感觉,因为这是一部5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我对文字是很敏感的,初读一篇小说,只看几页我就能读出文字的质感和情节架构的张力。</p><p class="ql-block"> 应该说,王跃文完全满足了我对阅读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部诞生于1999年的长篇小说,时隔27年后再来阅读,依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在你心底里涌动。一页一页地翻读,犹如慢慢展开一幅由权力泼墨,人性勾勒、欲望铺排的官场画卷。笔墨游走间,那些隐藏在氤氲画境里的人物既有真实的描摹,又有虚幻的皴染。</p><p class="ql-block"> 小说以主人公朱怀镜的宦海沉浮为主线,串联起官场内外的人情冷暖、权力博弈,道尽了官场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朱怀镜最初只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副处长,三年来一直籍籍无名,丝毫没有“进步”的迹象。之前他在家乡乌县当过副县长。小说开篇以朱怀镜所在处的处长刘仲夏向朱怀镜的好朋友画家李明溪讨要画作展开,“国画”也由此暗藏隐喻。</p><p class="ql-block"> 相较于同类题材的创作者,比如我新近读过的阎真的《沧浪之水》,感觉王跃文在行文的流畅度,叙事的扼要凝练上,以及情节的设计,人物的构建都更胜一筹。无论是清高却落魄的画家李明溪;精明而世故的商人裴大年;坚守理想却不得不早早出局的记者曾俚;深谙权术,威严之下不露声色的皮市长;柔情似水、美丽温柔天生带有悲情气质的梅玉琴;人间清醒的卜未之……这些人物的命运与朱怀镜交织缠绕,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官场生态系统。</p> <p class="ql-block"> 朱怀镜这一形象的塑造,你很难用“好”和“坏”或者用清官和贪官来简单定义。初到荆都市政府时,他不过是个边缘人,妻子的表弟四毛在酒店被打后,派出所民警的冷漠让他深刻体会到无权之苦。身在体制内,一次次被现实的“铁拳”残酷击打后,朱怀镜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左右逢迎,努力去寻找一切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p><p class="ql-block"> 当朱怀镜机缘巧合靠上皮市长这棵“大树”后,果然一路攀升,风光无限,这便是当下官场生态的真实样貌。小说中最耐人寻味的一个章节,是曾俚向朱怀镜介绍了他的一个已升迁到副省长位置的同学,同学的夫人是电脑专家,他请夫人专门为他处理各种关系设计了一套软件,叫公共关系处理系统。这个系统将官场中的各种人脉按照亲疏远近、利害关系进行分类标注并编成代码。</p><p class="ql-block"> 这套系统是令人惊骇的,是一种暗流涌动下官场最隐秘的“潜规则”。</p> <p class="ql-block"> 王跃文并未将朱怀镜塑造成一个彻底沉沦的角色。深夜他与情人梅玉琴幽会后独自驾车回家的路上,面对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他会忍不住泪流满面。这一刻的悲凉,泄露了一个读书人在背离自己价值观后的内心撕裂。他有知识分子的理性和良知,他内心深处认可的真正朋友只有桀骜不驯的李明溪、坚守新闻理想的曾俚、超然物外智慧洒脱的卜未之。</p><p class="ql-block"> 作为不谙官场世故的我,在看到朱怀镜仕途越走越顺之际,想当然地以为他便是日后接任皮市长的不二人选。孰料,站队的重要性在小说的尾部得到了残酷地验证。皮市长这棵“大树”倒下之后,朱怀镜很快受到牵连,往日的风光不在,昔日对他极尽谦卑恭顺的部下也见风使舵,或疏远、或倒戈,而之前貌似与他亲密的同僚也或旁观、或淡漠,人性的嬗变在此刻暴露无遗。官场中人,人们“敬”你的不是你的能力、学识和人品,他们更看重的是你的位置、身份和职务,没有这些“金身外塑”,任你三头六臂也难抵处处射向你的冷箭。</p><p class="ql-block"> 小说中部,朱怀镜能够一路升迁,源于他对官场规则的精准把握,而小说尾声他的骤然失意,也是整个官场生态系统“站队即命运”的必然结局。他不依附难以顺风顺水,他若绑定派系,寻找靠山,大厦倾覆之际他也骨断筋残。但这就是官场残酷的真相,在环环相扣的权力体系中,个体从来不是独立的存在,“一入侯门深似海”是朱怀镜从前途光明的年轻才俊瞬间沦为落寞失宠的边缘人最真实的写照。</p> <p class="ql-block"> 这样的结局让我深为叹息,但王跃文似乎不想让读者过于悲观,他没有让朱怀镜万劫不复。小说结尾,朱怀镜调任梅次地区任地委副书记,这个职位也是朱怀镜用“杀手锏”换来的。张天奇,这个朱怀镜曾有恩于他的官员,在朱怀镜遭遇“滑铁卢”之后,不仅不知恩图报,伸手相助,却冷眼旁观,不作理会。朱怀镜手里始终保留了一张“王牌”,那就是足以让张天奇身陷囹圄的把柄。果然,张天奇识时务,最后“拉”了朱怀镜一把。</p><p class="ql-block"> 结局看似柳暗花明,但却难掩官场的吊诡,也许王跃文在暗示朱怀镜还会东山再起,但这再起的“东山”也许会用更大的权力筹码在官场风云际会,或许会比皮市长更有雷霆之力和非常手段,“王者归来”的背后往往是淬炼后的金刚不败之身。</p> <p class="ql-block"> 受大环境的束缚和影响,官场小说在当下很难出版和发行,这就使得《国画》已成标杆,在历经了27年的岁月流逝,依然成为当代官场小说的巅峰之作。王跃文以冷静独到的笔触,不仅写官场,更关照现实和人性,客观真实地呈现了每一个个体在时代大潮、权力欲望面前的选择与挣扎。朱怀镜的起起落落,正是无数官场中人的缩影,也是众生相中的一面镜子,既映照了现实,也折射了黑暗。</p><p class="ql-block"> 小说以“国画”为题,蕴意深远。国画讲究留白,营造意境,虚实相生,而官场亦是如此:话不说满,事不做绝,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暗流汹涌,每一个官场里历练出来的无不是“人精”。王跃文以国画喻官场,既赋予了小说含蓄雅致的文学韵味,又道尽了官场的隐晦与复杂。</p><p class="ql-block"> 《国画》注定不是我阅读的最后一部官场小说,但它已然让我经久难忘,这便是经典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2月2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