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心里空落落的

杜建林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早早就起来了。贴窗花、挂灯笼，里里外外拾掇得利利索索。老伴更忙活，一趟一趟往街上跑，水果、蔬菜、熟肉、碗团，买的塞满一冰箱，嘴里还念叨：“孩子们回来了，让好好地吃上几天咱家里的饭。”灯笼挂在阳台两侧，风一吹，穗子轻轻晃着，像是在盼着什么。

儿子一家三口回来过年，这屋里才算有了人气。

孙女虚岁八岁，小名叫一一。进电梯的第一句话，“摁26，爷爷住26层。”相隔一年了，这孩子还记着我住的楼层。

这娃娃回来，家里就跟开了戏一样。

她爱跳。吃过饭碗一推，手机音乐一响，她就踮起脚尖转圈圈。那小胳膊小腿软软的，舞起来像只蝴蝶。她妈说在大连学跳舞呢，我看那架势，比电视上那些娃娃也不差啥。小姑小叔拍手叫好，我老娘看得直乐，说咱老杜家出个舞蹈家。

她爱写。不知从哪翻出我的旧毛笔，缠着我要写大字。我裁了纸，她握着毛笔写自己的名字。她写得认认真真，歪是歪点，一笔一划挺像样。写完还问我：“爷爷，我写的好不？”我说好。她就笑，露出刚换的门牙。

她爱干活。过年包饺子，她非要擀皮儿。小手拿着擀面杖，擀得像模像样。除夕那晚，我生火炉子，她蹲在旁边拿着秸秸锅盖扇风，扇得满脸灰，还咯咯笑。初四她妈感冒了，她端了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妈。她妈说烫，她就吹一吹。她妈说吃饱了，她说再吃一口嘛。

那两天，家里都是她的笑声。上到七十多的老奶奶，下到几岁的表妹，都稀罕她。都盼着日子慢点走，让娃娃多待几天。

正月初六那天，天还黑着，老伴就起来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老规矩。一一吃了六个，说六六大顺，一路平安。

车停在小区楼下，老伴把东西往车里塞。羊肉、馒头、芝麻饼，还有冻饺子。儿子往出拿，说妈，装不下了。老伴急眼了：“拿上，都拿上！家里做的，大连买不下！”儿子说真装不下。老伴还塞：“拿上，上……”

鞭炮响起来，车慢慢动了。车窗摇下来，伸出三只手。一一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爷爷奶奶——再见——！”

“路上慢点——平安到家——！”

车拐过巷口，不见了。

鞭炮声停了。巷子里静悄悄的。

我和老伴回到屋，一下子就空了。我进了一一住的那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提前叠好的。床头柜上放着她没带走的那支毛笔，笔头干干的，硬了。

“爷爷，爷爷……”

我耳朵边老响着这声儿。

按柳林的老规矩，人出门了不能扫地，怕把福气扫走。我和老伴坐不住，就去我老娘家了。老娘问，回去了？我说嗯。

坐在炕头上，听老娘和妹妹拉家常，心里才慢慢稳下来。

可晚上回到家，躺在那床上，咋也睡不着。想她跳舞，想她写字，想她喂她妈吃饭，想她蹲在火炉子跟前扇风，扇得满脸黑，还冲我笑。

这娃娃一走，把魂儿也带走了。

唉，年头节下，就盼这一回。平时只能在手机里看看，隔着个屏幕，啥也摸不着。儿子在大连，房贷车贷压着，日子紧巴。我和老伴在柳林，还得照顾七十多岁的父母亲。两下里隔着千把公里，各过各的难肠。

当年计划生育，咱响应号召，只生一个。如今政策变了，鼓励生三胎。可娃娃们还是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在外头闯。咱这老骨头，想帮也帮不上。

有时候想，这政策变得也太快了。咱这代人，一辈子听号召，到头来，娃娃成了客，一年见一回。屋里热闹几天，剩下三百多天的空落落。

可又能咋？日子总得过。

一一说，明年还回来过年。我说好，爷爷等你。

等得着，咋也等得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2026年2月22日（正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