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小镇口述：“苦”与“甜”的代际差异

边陲小将

从2024至2025年，笔者在江苏启东启隆镇居住了大半年。根据平时的观察，关于启隆镇最常听到的两个评价，一是空气好，二是生活不便。

启隆镇与启东市区隔江相望，位于上海崇明岛北侧。启东与崇明的空气质量基本处于省市前列，最直观的感受是，鼻炎症状相比在北京得到明显改善。

从启东市前往启隆镇，水路需乘坐崇海汽渡，过江条件受当日气候影响，航程约十五分钟至半小时，全程约一小时；陆路则经崇启大桥，全程也在一小时左右。

若居住在市区每日通勤往返一趟，对于生活节奏本就较慢的启东而言，时间与经济成本都不低；若无私家车，更不方便，滴滴也只有路过的顺风车，公交时间固定却不算灵活。

因此，不少在启隆工作的年轻人选择在镇上租房，仅在周末返回市区。

轮渡从市区前往启隆镇路线用时，笔者制作

驾车走崇启大桥从市区前往启隆镇路线用时，笔者制作

除交通因素外，启隆距离最近的外卖配送点在江北，缺乏较为完善的娱乐、医疗与体育配套，以及就业机会。整体生活节奏呈现出“日落而息”的状态，很适合休闲，安静地看书、搞学术。

对初到岛上的年轻人而言，这里的条件往往显得颇为“艰苦”，某种程度上，与五十多年前初上岛的那一代年轻人的感受，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呼应。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口述采访中接触到的退休老干部，大多仍选择居住在启隆镇；也有人因子女照料更为便利而搬往市区。但整体来看，他们对启隆的生活普遍感到满意。要理解这种满足感，或许需要回到他们当年的上岛时刻。

目前仍在此地生活的老人，多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来到启隆参与围垦开发。他们住芦棚、吃咸菜、喝江水，挑土筑堤，又开办企业、发展副业、培育良种……小小农场，在他们手中一步步变成乡镇。换句话说，他们的大半人生，本身就是启隆历史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老人们在树荫下聊天，在广场上打太极，做饭店，开旅馆，或漫步江堤看水，日子过得从容而缓慢。不少人谈及启隆生活时，会说“比住在江北更舒服”。

启隆镇美丽的生态环境，笔者摄于2025年

老人满足的“甜”，并非单纯来自物质富足，而是以今日对照往昔，辅以退休后的保障、熟悉的人际网络、宁静的生活节奏等。他们对“好日子”的理解，自然不同于当下的年轻人。对年轻人而言，启隆的“苦”主要体现为交通距离、娱乐匮乏与生活配套不足。

同样是面对启隆，五十多年前的年轻人看到的是“待开垦的未来”，今天的年轻人看到的是“待配套的当下”。

以口述史方法推进方志编纂时，不仅要记清围垦与定居的年份等客观材料，也可以试着记下人的情感是如何随着岁月变迁的。这种情感记忆，是理解某个时代的线索之一。

方志记录时代，往往记的是大事、要事。但启隆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代人的情感记忆，同样值得被写进方志里。因为它告诉我们，情感是如何被岁月塑造的——而这份理解，或许能让两代人，离得更近一点。

春天的启隆镇，笔者摄于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