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第一章:群山深处的村落心</b></p> <p class="ql-block"> 在粤西连绵起伏的丘陵腹地,我的故乡如同一颗被时光遗忘的棋子,静默地嵌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中。这里远离尘嚣,不傍圩镇,交通闭塞,仿佛是现代文明地图上一个被刻意省略的空白。回溯至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个拥有六个生产队、千余人口的庞大家族,曾是全大队最引人注目的村落。房屋依山而建,鳞次栉比,从村头到村尾,往往需要翻越几道山梁,跋涉数里蜿蜒小径,方能寻得人家。那时,进出村庄的通道,不过是几条仅供人畜通行的羊肠小道,自行车尚可勉强推行,汽车则完全无望驶入,真可谓“世外桃源”,偏僻而孤寂。</p> <p class="ql-block"> 村庄被青山环抱,绿树掩映。松树挺拔,榕树繁茂,清晨的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与林间清脆的鸟鸣交织成一曲自然的交响。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了,为整个山谷披上一层梦幻的金纱。村边那条清澈的小河,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纯净的底色。河水终年不涸,水底沙石与游鱼清晰可见。夏日里,我们这群顽童常瞒着大人,赤条条地跃入水中,嬉戏打闹,捉鱼摸虾,每一次小小的收获都能带来无尽的欢愉。然而,这份快乐常被父母的担忧打断,他们总担心我们溺水,时常赶来驱赶,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和未尽的笑声。</p> <p class="ql-block"> 那时,精神生活极度贫乏,每月一次的露天电影,便成了我们翘首以盼的节日。邻近的农垦场连队是唯一的“文化中心”,每当有电影放映,整个村庄的孩子都会沸腾。我们早早催促母亲做饭,饭碗一撂,便如离弦之箭般奔向连队,只为抢占一个靠近银幕的好位置。那方小小的银幕,承载了我们对外面世界最初的向往。</p> <p class="ql-block"> 然而,村庄的命运曾有一次转折的机会,却因短视而错失。七十年代末,连队计划修筑一条连接省道的公路,途经我村。这本是解决世代交通难题的良机,但村民囿于小农意识,只看到修路占地的损失,未能预见交通带来的发展机遇,竟集体阻挠工程进行。最终,连队无奈改道,绕开了我们村。这一绕,便绕走了近三十年的发展时光,直到2000年前,我们村才终于通了公路。</p> <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特殊年代,村民的生计全赖于生产队的工分,生活普遍清贫。加之交通不便,外村女子鲜有愿嫁入此地者,导致村中光棍成群。一些家境贫寒、年岁已高的男子,为延续香火,只得另辟蹊径,娶回那些被社会遗弃的傻女、疯女为妻。于是,我们村便有了“三多”之说:光棍多,疯婆娘多,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的堂叔,便是这“三多”背景下,娶回了一位又疯又傻的女子,成了我的堂婶。</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第二章:憨厚与癫狂的结合</b></p>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堂叔自懂事起便被贴上了“傻”的标签。他寡言少语,从不主动与人搭讪,别人问一句,他才答一句,且嗓门奇大,常让人误以为他在争吵。其实,堂叔并非真傻,他只是性格憨厚,不善言辞,因读书不多,不懂人情世故,说话直来直去,不懂拐弯抹角。在农村,这种“缺心眼”的人,往往容易成为被戏弄的对象。然而,在生产队里,堂叔却意外地“受欢迎”。哪家有重活、脏活,总会想到找他帮忙。堂叔从不推辞,有求必应。他觉得,出点力气不算什么,晚上睡一觉就恢复了,还能替家里省下几顿饭食,何乐而不为。</p> <p class="ql-block"> 然而,堂叔的“傻”也体现在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上。记得有一次,他趁我不备,竟将自己放的臭屁用手抓了一把,塞到我的鼻前。我几乎作呕,他却在一旁得意地傻笑。这种粗鄙的恶作剧,在当时的村里并非个例,却是我至今回想起来仍感不适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由于家境贫寒,加上“傻”的名声,堂叔的婚事成了叔祖父、叔祖母心头的大石。媒婆介绍了不少外村女子,皆因堂叔的“傻”和家贫而无果。就连带孩子的寡妇,也看不上他。无奈之下,他们只得从更偏远、更贫穷的山村,找来了一位又疯又傻又丑的女子。就这样,堂婶糊里糊涂地成了我们家的一员。</p> <p class="ql-block"> 堂婶的容貌,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她五官扭曲,衣着邋遢,身上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她神志不清,常成为村里人取乐的对象。上工时,若叔祖父、叔祖母不在场,便有人唆使堂婶当众唱歌跳舞,甚至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一次,竟有人让她当众脱裤,幸得队长及时喝止,才未酿成大祸。这些荒唐的场景,成了那个闭塞年代里,村民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却也是堂叔一家无法言说的痛。</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第三章:暗夜中的隐秘与荒诞</b></p> <p class="ql-block"> 有一段时间,我借宿在堂伯家,与堂哥同眠。堂伯家紧挨着堂叔的旧屋。叔祖父建了新房后,旧屋便成了堂叔堂婶的卧房,他们白天仍在新居用餐,夜晚则回到旧屋安歇。</p> <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我发现每至夜深人静,叔祖母总会鬼鬼祟祟地潜入那座旧屋。她行色匆匆,仿佛生怕被人撞见。我心中疑惑,叔祖母为何要深夜造访旧屋?后来,一位堂哥偷偷告诉我,叔祖母是去“教”堂叔堂婶行夫妻之事。这番话让我震惊不已,也让我第一次窥见了成人世界的隐秘。叔祖母的良苦用心,日月可鉴,然而,几年过去,堂婶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最终,叔祖母似乎也绝望了,不再深夜造访。</p> <p class="ql-block"> 一次,我在村边目睹了堂婶与另一位疯婆娘吵架。两个神志不清的女人,面部扭曲,怒目圆睁,用我听不懂的“鸟语”对骂,那场面既滑稽又令人心酸。还有一次,堂叔远出未归,堂婶竟当着我的面,用客家话对叔祖父说要与他同睡。叔祖父闻言大怒,斥责了她。这些荒诞的言行,让我对这个家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第四章:命运的捉弄与悲剧</b></p> <p class="ql-block"> 堂婶有个奇怪的习惯,一旦生气或劳累,便会偷跑回十多公里外的娘家。每次都是叔祖母带着堂叔去接她回来。令人称奇的是,尽管她疯傻,却从未走失,总能准确找到回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 一次,她在回娘家的路上,被邻村的一个疯汉子诱骗至家中,发生了不可言说之事。此事,堂婶回村后只字未提。</p> <p class="ql-block"> 数月后,堂婶的肚子渐渐隆起,全家人都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有了后代。叔祖母更是比谁都高兴,觉得自己的“教导”终于有了成果。然而,命运再次捉弄了他们。临近产期,堂婶在如厕时,不慎将婴儿“拉”入了粪坑。当家人闻讯赶来时,那团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血肉,早已被污秽吞噬。而堂婶,却坐在一旁,傻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p> <p class="ql-block"> 自此,堂婶的肚子再无动静。八十年代初,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故乡。毕业后在外地工作,偶尔回乡,也匆匆而过,从此再未见过堂叔堂婶。</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第五章:物是人非的重逢</b></p> <p class="ql-block"> 近日,因事重返故乡,眼前的景象让我恍若隔世。一条高速公路在距村数公里处穿行,设有出口。昔日的省道已拓宽改线,从村边经过。村内修筑了宽阔的水泥路,四通八达。我驱车从高速出口驶出,片刻便至村口。</p> <p class="ql-block"> 村口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大理石牌坊,气派非凡。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洋楼,村容村貌焕然一新。听闻八十年代后,年轻村民纷纷外出打工创业,涌现出不少成功人士。他们衣锦还乡,出资修路建桥,兴办学校,改善了家乡的面貌。如今,村里实现了“三通”,破旧的泥砖房已成历史,“三多”现象也早已绝迹。</p> <p class="ql-block"> 这次回乡,我见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堂叔。让我惊讶的是,他似乎并未老去多少,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只是衣着整洁光鲜。七十多岁的他,看起来像五十多岁,身板硬朗。堂哥堂弟告诉我,与堂叔同辈的人大多已离世,比他年轻的也有不少不在了。堂婶已故,而堂叔却依然健在,活得好好的。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p> <p class="ql-block"> 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村庄,再看看堂叔那质朴无华的笑容,我心中感慨万千。时代的浪潮席卷了乡村的命运,而堂叔,就像这大山里的一块顽石,历经风雨侵蚀,却始终坚守着那份本真与淳朴。他的存在,仿佛是这个快速变迁的世界里,一个关于“不变”的永恒注脚。</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创作手记:在荒诞与温情间打捞乡土记忆</b></p> <p class="ql-block"> 作为深耕乡土文学多年的创作者,当我读到这篇以粤西山村为底色的小说时,仿佛触摸到了一块带着岁月包浆的老玉。作者以近乎白描的笔触,将“傻堂叔”与“疯堂婶”的人生切片嵌入时代变迁的长卷,在粗粝的生活肌理中,绽放出令人心颤的人性微光。这份创作手记,既是对文本的解码,也是对乡土记忆的深情回望。</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一、原型与虚构:在真实土壤上生长的故事</b></p> <p class="ql-block"> 小说的根基深扎在真实的生活褶皱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粤西山村,“三多”现象并非文学虚构,而是无数偏远村落共同的生存困境。我曾走访过多个类似村庄,见过因交通闭塞错过发展机遇的遗憾,目睹过贫困线上挣扎的婚姻悲剧,更听闻过“傻人娶疯女”这样看似荒诞却饱含血泪的真实故事。作者笔下的堂叔,正是这类“边缘人”的典型——他的“傻”是被生活磨平棱角后的憨厚,是在生存重压下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而堂婶的“疯”,则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辜者,她的扭曲言行背后,是一个女性在男权社会中失去话语权的悲凉。</p><p class="ql-block"> 但文学不是纪录片。我在创作中刻意模糊了具体时空坐标,将多个原型人物的经历熔铸于堂叔堂婶一身。比如堂叔抓屁塞鼻的恶作剧,源自邻村一位智障青年的真实趣事;堂婶夜奔娘家的执念,则融合了三位不同疯女人的行为特征。这种“拼贴式”创作,让人物既保留生活的毛边,又具备典型化的张力,成为承载时代隐喻的符号。</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二、叙事策略:用童真视角照见成人世界的荒诞</b></p> <p class="ql-block"> 小说采用“我”的童年视角展开叙述,这个选择暗藏巧思。孩童的眼睛如同未蒙尘的镜子,既能如实映照出堂婶脱裤闹剧的滑稽,也能敏锐捕捉到叔祖母深夜潜入旧屋时的鬼祟。当“我”听到堂哥说“教夫妻之事”时的震惊,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成人世界隐秘的大门。这种视角转换带来的间离效果,让残酷现实披上了一层荒诞外衣,反而增强了批判力度。</p><p class="ql-block">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细节描写的张力。堂婶隆起的肚子与粪坑里的婴儿形成强烈反差,这个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场景,没有直接控诉,却让读者感受到命运的黑色幽默。而高速公路通车后,堂叔依然保持着“傻笑”的模样,新旧时代的碰撞在他身上留下深刻印记,这种“变与不变”的辩证,正是乡土中国转型期最动人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三、意象系统:山水人文交织的精神图谱</b></p> <p class="ql-block">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自然意象,构成了独特的审美体系。青山绿水既是村庄的背景板,也是禁锢发展的枷锁;清澈的小河见证着童年欢乐,却也暗示着无法逾越的生存边界。当现代化进程打破这种平衡,高速公路像一条银色丝带缠绕山间,曾经的“世外桃源”终于接入文明动脉,这种空间意象的转变,隐喻着传统农耕文明向现代工业文明的艰难转身。</p><p class="ql-block"> 人物身上的“气味”同样值得玩味。堂婶身上的异味,既是生理缺陷的象征,也是社会排斥的标记;而堂叔始终保持的“质朴笑容”,则如同山风般清新纯粹。这种感官体验的对比,强化了人物性格的差异,也让“傻人有傻福”的民间智慧有了更具象的载体。</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四、创作启示:在遗忘中寻找存在的证明</b></p> <p class="ql-block"> 写完这个故事,我常陷入沉思:当我们谈论乡村振兴时,是否忽略了那些跟不上时代步伐的边缘人群?堂叔堂婶的命运,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折射出特殊年代里普通人的生存困境。他们的“疯傻”,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在那个物质精神双重匮乏的年代,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生命尊严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站在新修的村口牌坊前,看着年轻人开着轿车进出,总会想起堂叔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他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变化,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这篇小说,正是想为这些被时代遗忘的小人物立传,让他们的故事,成为乡土记忆中永不褪色的刻痕。</p><p class="ql-block"> 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我们更需要这样的“笨功夫”——沉潜到生活底部,打捞那些即将消逝的记忆碎片。因为真正的文学力量,永远来自对人性最深的洞察,对土地最虔诚的敬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