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序》 惊艳千古的即兴绝唱

抱朴守初（胡昌德）

撰 文：抱朴守初

图 片：网络下载

美篇号：13841290

　　一篇序文，何以穿越千年时光，依旧字字生辉？一座名楼，因何凭一纸文章，成为华夏文脉的永恒坐标？初唐盛世，洪都新府，一场高朋满座的宴集，一次少年意气的挥毫，便铸就了中国文学史上不可逾越的巅峰。

王勃落笔之际，未曾刻意雕琢辞章，却将山河胜景、人生际遇、家国情怀熔于一炉。寥寥七百余言，有登高望远的壮阔，有怀才不遇的感慨，更有穷且益坚的风骨，道尽文人的胸襟与时代的气象。

它不止是宴饮应制之作，更是生命与才情的极致绽放。文因楼而生，楼因文而名，《滕王阁序》以惊绝之笔，写尽江山之美、人生之思，终成千古流传、无人企及的文化绝唱。

一场宴席，本无他的席位

滕王阁，是唐太宗李世民弟弟李元婴（滕王），653年调任洪州（今南昌）都督时始建。675年阎伯屿调任洪州都督，重新修葺滕王阁。修葺完工，即盛宴宾客。

这场名满天下的宴会，本就没有王勃的位置。

阎公设宴，名为庆贺修葺的滕王阁落成，实则为自家女婿孟学士铺就扬名之路。他早已命女婿将序文反复打磨、烂熟于心，只待席间假意推让后，顺势登场，一举惊艳四座。宾客们心照不宣，推杯换盏间，静待这场安排妥帖的好戏。

无人留意角落里的青衫少年。王勃刚从长安失意而出，远赴交趾探望被贬的父亲，风尘仆仆，衣衫简朴。他听闻滕王阁盛会，慕名而来，在满堂朱紫权贵之间，沉默饮酒，淡然观礼，如一粒未被察觉的星辰。

酒过三巡，阎公适时捧出纸笔，循例邀客作序。满座高士皆躬身谦让，唯有王勃朗声应道：“晚辈不才，愿试一笔。”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阎公脸色骤沉，当即拂衣而起，退入帐后。却又心有不甘，命小吏逐句禀报王勃所写文字。

一场注定惊艳千古的书写，就此拉开序幕。

由怒转惊，一笔折服满堂

小吏报来第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公嗤笑：“不过老生常谈。”

第二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帐内霎时无声——少年眼界，已越山川，直抵星野。

第三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阎公再无轻视之意，心中已起波澜。

字句一句句传入，阎公的神色从愠怒转为讶异，从讶异转为震撼。直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出，对王勃俯首叹服。方才还蓄势待发的孟学士，怀中的文稿再无拿出的必要，满座宾客，尽皆拜服。

王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无草稿，无预设，酒意微醺，临场落笔，一气呵成。全篇不过七百七十三字，却熔铸四十余成语、二十余典故，辞藻华美而不堆砌，意境高远而不晦涩，浑然天成，不见斧凿之痕。这早已不是写作，而是一场酒酣耳热之际，天才独有的、无可复制的即兴表演。

即兴背后，是半生积淀

世人皆道其“即兴”，却不知这一瞬的挥洒，是二十六年厚积薄发的必然。

王勃本就是天纵奇才。六岁善文辞，九岁读《汉书》，便能为名家注疏纠谬，作《指瑕》十卷；十岁尽通六经，十二岁研习医卜星象，十四岁上书宰相纵论国事，十六岁进士及第，成为大唐最年轻的朝官。他不是“学习”典故，而是自幼浸润于文脉之中，冯唐、李广、贾谊、梁鸿……那些千古失意的英才，早已与他的心神相融，一提笔，便自然奔涌笔端。

可光有天资不够，更有一腔郁气托举文字。作《滕王阁序》前，王勃正因《檄英王鸡》一文触怒高宗，被逐出王府，后又卷入命案，连累父亲远贬蛮荒交趾。他此行远赴南疆，正是为了探望至亲，一路颠沛，满心委屈、愤懑与不甘，尽数藏于胸中。

故而文中“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是借古人写自身；“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是暗抒胸中不平；“老当益壮，穷且益坚”，是少年人不肯低头的傲骨。重阳烈酒入喉，壮了胆气，快了思绪，平日藏于心底的壮志与怅惘，借着典故，借着盛景，尽数倾泻而出。

滕王阁的这场宴会，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倾泻才情的出口，而那出口一开，便是千古绝响。

笔底波澜，藏尽文心格局

落笔之时，王勃心中所思，早已超越了一场宴席的纷争。

他先铺写洪都形胜、阁中盛景，由地及天，由人及景，寥寥数笔勾勒出滕王阁的雄阔气象；继而由景入情，援引古今失意志士典故，道尽怀才不遇的怅惘与身世之叹；最后由情转志，于困顿中自励守心，让全文在悲慨之后归于昂扬，既合宴会之礼，更见少年风骨。整篇序文结构完整、层层递进，既是应景之作，更是抒怀之文。

文中连珠用典：“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四句一气呵成，如重锤击心，道尽古来怀才不遇者的宿命。这是临场的心声吐露，是对席间轻视的无声回应，更是少年才子对命运的叩问。而笔锋一转，“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穷且益坚”，又将颓意化为昂扬，在感慨身世之余，立起不屈之志，让文章有悲而不伤，有怨而不怒。

动人的，仍是那句千古绝唱。落霞、孤鹜、秋水、长天，是眼前实景，更是心中心境。孤鹜是孑然独行的自己，落霞是绚烂易逝的盛世，水天一色间，藏尽少年的孤独、才情与苍茫。这一句不是苦思所得，而是才情、心境、实景、酒意交融一处，自然奔涌而出的神来之笔，也成为整篇序文最耀眼的魂魄。

一笔成绝响，少年照千秋

上元二年重阳，王勃于滕王阁下笔成章，名动洪州。

可谁也不曾料到，这篇惊世序文，竟成了他生命的绝响。次年，王勃渡海探父，不幸溺水，惊悸而亡，年仅二十六岁。

七百余字的华章，用尽了他一生的才情、半生的坎坷、满腔的傲骨与怅惘。如一支烛火，在最璀璨的瞬间燃尽自身，却将光芒留予了千年时光。

后人读《滕王阁序》，多叹其辞藻华美、意境空灵，却常忽略：这是一个失意少年，在一场意外的宴席上，无备无稿，借着几分酒意，以一生积淀写下的即兴之作。盛景是真，才情是真，坎坷是真，风骨更是真。

当日滕王阁上的权贵宾客，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阎公的算计、孟学士的文稿，皆成笑谈。唯有王勃那篇一气呵成的序文，穿越一千三百余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

斗转星移，滕王阁历经二十余次重修，登临者换了一代又一代。有人只读得见山水美景，有人却在字里行间，读懂了那个少年的怀才不遇与壮志凌云。

七百七十三字犹在，执笔的少年早已化作江上明月，静照千秋秋水长天。

　　千年潮起潮落，滕王阁屡毁屡建，唯有纸上风华，从未褪色。

王勃以少年意气，写尽江山壮阔；以半生坎坷，铸成文骨铮铮。那一句秋水长天，那一身穷且益坚，早已不止是一篇骈文，而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才情、气度与坚守。

一纸风流，惊绝千古；少年风骨，光耀千秋。

《滕王阁序》，依旧是华夏文学里，最动人的那一声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