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课“万岁”

天清人安

五课“万岁”

（ 笔名：北国草、天清人安）

题记：这是个人记忆”，不是“历史评判”，它不是要审判某个时代，而是要理解一代人的精神历程。

人们常常说，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因为它能使人忘掉一切。但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时间反而像一把雕刻刀，在年轮的岩壁上凿下了太深的印迹。

50多年过去了，我的记忆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凝固。它定格了那个特殊年代的本色 —— 那不是童话，而是一部以信仰为墨、以口号为书的 “童年史诗”。

我的启蒙课本，就像一部没有文字的哲学书。

小学一年级时的语文课本，单薄得只有寥寥几页，但我能清晰地记得那个顺序，记得那五课一字不差的 “万岁”。

这五课“万岁”，我记了一辈子，一个字都不差。

第一课：毛主席万岁。

第二课：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第三课：中国共产党万岁。

第四课：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第五课：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三面红旗万万岁。○1

　　我的识字教育，就是从这五课“万岁”开始的。这是刻进我童年最深的印记。这五课“万岁”，前四句无比正确，后一课“万岁”，后来被历史性地纠正。

记得在课本封面后的第二页，是一张伟大领袖的彩色照片。一个同学拿着语文课本，把伟大领袖穿着军装的彩色照片高高举起。这样的彩色照片，在那个物质匮乏、色彩单调的年代，显得格外鲜亮。它像光芒万丈的灯塔，照耀着我们懵懂的童年。

　　此后，每一节课的开始，都是一场庄严感爆满的仪式。

老师推门上课，左手拿书，右手高举过头顶，喊道：“毛主席万岁！”

我们齐刷刷地站起来，举起右边的小手，应答道：“万万岁！”

那一声 “万万岁”，喊碎了我们这些孩子们的天真，也喊进了时代的信仰、需要与狂热。后来我经常在想，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它为什么能把一个个六、七岁的童年，硬生生地拽进成年人的政治逻辑里，并且能让他们信以为真，笃信不疑呢？



　　历史的波澜，总是在不经意间把童年的梦境惊醒。

1971 年九月的一个下午，放学的路上，小河边的风还带着一些微热。很多同学都在往家回，有的在路上打闹，有的在互相嬉戏着。

一个小名叫“黑子”的同学悄悄地溜在了我的身边，贴近我的耳朵：

“耀子，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 听人说，就……就……就那个副统帅坏掉了。”○2 黑子越说越结巴了。

哇，这句话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瞬间击穿了我从小背诵的 “副统帅” 的神话。因为在那之前，他是口号里的 “永远健康”，是高高在上、不可撼动的存在啊。这一句朴素的 “坏掉了”，则像一道晴天里的惊雷，劈开了孩子们构建的完美童话。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历史的偶然性与颠覆性。原来，被奉为神圣的东西，也会跌落神坛；原来口口相传的 “绝对”，也会变成历史的 “反讽”。那一刻，一个孩子的世界观，被时代的风浪狠狠地掀了个底朝天。这份震撼，后来伴随我长大，让我学会对所有“绝对正确”保持一份审慎，也让我懂得敬畏历史的复杂性。

历史的书页翻得太快，1973 年的一次大会，又开启了新的篇章。

总理做政治报告，一个年轻人做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3。这个年轻人，三十八岁，军装笔挺，分头发型，长相英俊帅气，妥妥的“三号人物”。很显然，他是未来的接班人。我们的小学校长拿着刚刚发下来的文件和报纸，感慨道：“提拔得真快啊!”。这一句话不仅是感叹，更是那个时代政治选拔机制与权力结构的最直观的缩影。

作为一名小学生，我亲眼见证了权力的轮替，特别感受到了历史脉搏的跳动。那可不是书本上的抽象概念，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形象，一件件具体的事情，就直接发生在眼前。这些也在我的心里埋下了追问：“权力是什么？”。

　　回望这一生的亲历，我在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

童年的记忆，究竟是历史的烙印，还是人性的初醒？

我的童年时代，是一个极不平凡的时代。那是被 “万岁” 填满，被绝对的信仰包裹的红色时代。那是把宏大叙事直接植入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时代。社会中的每个人，没有选择，只能被动地接受。这种接受，在当时是虔诚的，是发自内心的，事后看来则是一种被时代塑造的 “集体无意识”。

回首以往，那些课本上的口号，那些课堂上的呼喊，那些随着时代变故而震惊的瞬间，都构成了我们认识历史的底色。它们使我明白，历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纪年，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瞬间拼凑而成的。

一个孩子的视角，也许最能照见历史的真相。

因为孩子最纯粹，他信就是真；

因为孩子最敏感，他能捕捉到大人忽略的情绪波动。

时代的符号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天的课堂已回归教育的本质：礼仪恢复了温文尔雅，课本里有了山川草木，有了科学与人文。对于我来说呢？依然能记得那五课刻入骨髓的口号，记得那一声震撼童年心中的惊雷。

这些记忆，不仅是一种单纯的怀旧，更是我对权力、对信仰、对集体与个人关系的最早思考，这份思考影响了我后来为人处世的底色——不盲从、不偏激，以悲悯之心看待历史，以清醒之心面对当下。

我的这些记忆，今生今世永远忘不掉。因为那不仅是我的记忆，那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在历史深处留下的最深刻的存在追问。

注：○1 “三面红旗”是20世纪50年代末，国家提出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指导方针，后来被历史实践所纠正。

○2“副统帅”指林彪。在当时，他已经被确立为接班人，1971年党中央粉碎了他为代表的反党集团。这一事件对当时的社会产生了巨大冲击。

○3指王洪文，是后来“四人帮”集团的头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