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框里录乡音

贝贝

这趟旅途没有预设的路线，却意外在江南一座老镇的文创小院里停驻良久。青砖墙、竹影斜、檐角悬着几串风铃，而最让我驻足的，是窗边一只素雅的相框——它不装风景，却框住了声音的来处。

相框以浅色为底，四角蜿蜒着青翠枝条，几朵白花静静绽放，蕊心一点明黄，像从宋人小品画里折下的清韵。框内纸页上印着“配音 招聘人员”几个字，底下罗列着少儿读物、诗词朗诵、小说解说等类型，语言不限，唯求吐字如泉、环境如空谷。试音收益分明列着：百字十元起，长篇万言可得两千五。支微、银行卡皆可结算——原来在这座被乌篷船摇晃了千年的水乡，声音也能成为渡人的舟楫。我忽然想起《文心雕龙》所言：“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古人诵《楚辞》于泽畔，今人录诗于枕河人家，声之清浊虽异，心之诚敬未改。

我独自而来，却并非独行。小院主人是位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她把祖宅改作声音工坊，教孩子读唐诗，帮银发邻居录家书，也收留漂泊的配音者在此试音。她说：“字句有温度，才叫说话；声音落了地，才叫归乡。”我坐在天井里试录了一段《枫桥夜泊》，青苔石阶、粉墙黛瓦、远处橹声欸乃，竟真录进了背景音里——原来所谓无杂音，并非真空，而是心静则境清。

这一程未登名山，未谒古刹，却听见了最柔软的江南回响：它不在评弹的三弦里，而在一张白纸、几枝绿叶、一段清晰吐纳的呼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