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越野车：进军塔克拉玛干沙漠（五）

大匹克

——通过国家级产品鉴定1989年的春节，来得早。正月初八，年味还挂在屋檐的冰凌上，厂区里却已经热气腾腾。三十辆沙漠越野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墨绿色的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群即将出征的猛士。老周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引擎盖，铁皮冻得扎手。他缩回手，哈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老伙计，这回是真要去大地方了。”小任站在旁边，年轻的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周师傅，听说塔克拉玛干的沙子能埋人，真的假的？”老周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山方向，云层压得很低。---一、送行上午十点，物探局的赵局长到了。他没进办公室，直接走到车队跟前。从第一辆车走到最后一辆，每一辆都看，每一辆都拍。拍到最后，他的手停在车身上，半天没动。我们公司的老总和总工程师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赵局长转过身，握住老总的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摇了摇。老总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总工程师别过脸去，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我们这些工程技术人员站在后面，谁也没说话。三十辆车，三十个孩子，今天要送出家门了。从图纸上的第一根线，到车间里的第一个零件；从寒冬里的第一次试车，到戈壁滩上的第一道车辙——多少个通宵，多少次失败，多少人的心血，全在这三十辆车里了。喇叭响了。老周钻进驾驶室，小任爬上副驾。三十辆车的发动机同时轰鸣，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颤抖。车队缓缓驶出厂门。老总和总工程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寒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吹不乱他们的目光。我们站在他们身后，眼泪流下来，没人擦。---二、穿越天山路不好走。省道不宽，两辆车并排都勉强。更要命的是，时不时就有转场的羊群把路堵得死死的。那天下午，车队又遇上了羊群。黑压压一片，从路这头铺到路那头，少说也有上千只。牧羊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点都不着急。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羊群不为所动。老周把头伸出车窗看了看，又缩回去，握紧方向盘。“坐稳了。”他一打方向盘，头车猛地拐下路基。后面的二十九辆车，一辆跟着一辆，全下去了。戈壁滩上根本没有路。碎石、沙土、干枯的骆驼刺，在车轮下飞溅。但沙漠越野车不在乎。它就像一头被放归山野的野兽，撒开腿跑得欢实。小任抓着扶手，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象，嘴巴张得老大。“周师傅，这车……真他娘的厉害！”老周笑了，油门又踩深了一点。车队在戈壁滩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烟尘，把羊群和牧羊人惊呆的目光，远远甩在身后。---三、沙海穿行塔克拉玛干，死亡之海。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片沙漠的时候，小任站在沙丘顶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草，没有鸟，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只有风，呜呜地吹着，把沙粒从一处搬到另一处。老周拍拍他的肩膀：“别发呆了，干活。”他们的任务，是放线。物探队在前面勘探，他们在后面布线。一根根传输信号的线束，顺着探测好的轨迹，一米一米地铺进沙子里。车不能停，人不能歇，线必须铺得笔直。远处，震源车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从地底下传过来，震得脚底板发麻，震得沙粒都在跳。小任一边放线，一边回头看那震源车。巨大的震动波一圈一圈荡开去，像石头扔进水里。“周师傅，底下到底有啥？”老周头也不回：“油。咱们国家的油。”---四、迷路在沙漠里，最怕的不是沙暴，不是高温，是迷路。没有地标，没有参照物，沙丘每天都在变。白天还能沿着前车的车辙走，到了晚上，就全靠车灯照着地上那两条浅浅的印子。那天傍晚，老周开车返回基地。天边还有一点余光，风却突然大了起来。起风了。先是细沙打在车窗上，沙沙响。然后是飞沙，噼里啪啦，像有人拿砂纸打磨玻璃。最后是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了。老周把车停下，等风过去。风停了，车辙也没了。老周握紧方向盘，凭着感觉往前开。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又看见车辙了。小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找到了！”老周没说话。他停下车，跳下去，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这是咱们自己的车辙。”小任愣住了。老周掏出卫星电话，开始拨号。风又起了，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基地……我们……迷路了……”---五、七月流火七月的塔克拉玛干，热得能烫熟鸡蛋。我带队进沙漠做售后服务的时候，正赶上最热的那几天。地表温度七十多度，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热风。物探局的小队分散得很。这一个沙窝，那一个沙窝，跑一天才能到一两个点。每到一处，队长都像见了亲人一样，把我们往帐篷里拉，又是倒水又是切瓜。我们顾不上这些，先看车。传感器坏了？换。空调不制冷？修。最严重的一辆，变速箱齿轮打了，车主的脸都白了。“能修吗？”“能。”我们带来的配件够全。打开工具箱，拆、换、装、试。半天工夫，变速箱重新转起来了。车主握着我的手，使劲摇：“兄弟，你们是真行！”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车是我们造的，我们不疼谁疼？”---六、意外一个多月，跑了十几个点，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队了。那队在戈壁滩上，没有路。我们全队都很兴奋，干完这票，就能回家了。那天下午，路过一片水洼地。看着挺平，我们也没多想，直接开过去。开到一半，车突然往下一沉。糟了。那是浮土，看着像硬地，底下全是虚的。车一头栽下去，侧翻了。我整个人往旁边一甩，重重地压在方向盘上。肋骨那儿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往里捅。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部队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医生进来，看了我一眼：“醒了？三根肋骨断了。躺三个月吧。”我点点头，又想起那些车。它们都还好吗？---七、鉴定会年底，北京。沙漠越野车国家级产品鉴定会，在一个很大的会议厅里举行。前期参与研讨的专家来了，集团公司技术中心的权威来了，物探局的老朋友们也来了。会议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加了椅子。鉴定委员会主任宣读鉴定结果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经鉴定，该产品……”我坐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填补了我国汽车工业的空白……”眼前浮现出那些画面：戈壁滩上飞驰的车队，沙海里铺开的线束，迷路时焦急的电话，修车时流下的汗水……“可替代进口产品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老周，小任，老总，总工程师，还有那些还在沙漠里跑着的兄弟们……“同意通过国家级产品鉴定。”掌声雷动。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后来，这车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自治区科技进步三等奖。获奖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但我知道，这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那些在图纸前熬过通宵的夜晚，给那些在车间里流过汗水的日子，给那些在沙漠里迷过路、翻过车、断过肋骨，却从来没有后悔过的人。那天晚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值了。”我说：“嗯，值了。”窗外，北京的冬夜很冷。我心里，却滚烫滚烫的。